提问的是一个坐在第二排边上的年轻男记者，看起来刚入行不久，但问题问得一点都不客气。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林策那条视频的暂停画面。
“陈先生，您刚才说了很多关于苏婉和林峰的事。
我们能不能回到林策那条视频上？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镜头前面说他日日夜夜思念您，
他说他不在乎您做过什么，只想见您一面。
那条视频我们所有人都看了。您不觉得自己欠他一个回应吗？
出狱之后宁愿开奶茶店也不愿意回复亲儿子的消息——
您是不是真的像网友说的那样，十年牢狱让您变成了一个冷漠无情、六亲不认的机器？
您的心里还剩下哪怕一点属于父亲的感情吗？”
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镜头再次对准陈恪。
这个问题跟刚才那些关于苏婉和林峰的问题不一样——
那些问题他可以冷静地摆事实、讲道理，在进攻中为自己辩护。
但这个问题是冲着心来的。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总店后仓的小隔间里，在对媒体说明会每一个刁钻问题的推演中，
他反复排练过如何回应林策相关的问题。
他可以继续演戏——
像刚出狱时给林策打电话那样，装出一个“父亲”该有的关心和愧疚，
说几句“我不是不想见他，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的演技足够好，好到可以骗过在场所有记者。
但此刻他不想演了。
那些虚伪的关心、刻意的疏远、假装没看到消息的沉默——
所有这些表演都让他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演得不够真，是因为太真了，真到他自己有时候都会恍惚，以为自己真的有这么一个儿子。
可他偏偏不能说出真相。
真相在林小禾那里，是苏婉的亲口承认，但苏婉不会替他作证。
真相等在亲子鉴定报告上，但那份报告还没拿到手。
他现在能说的只有“我不想回应”——
这句话在记者笔下会变成“无言以对”，在网友眼里会变成“冷血无情”，
在明天早上的热搜上会变成“陈恪默认抛弃亲生儿子”。
但他宁愿承受这些，也不愿意再对着话筒说一句假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沉默到那个年轻记者以为他没听清问题，犹豫着要不要重复一遍。
沉默到沈静宜微微侧身看他的眼神从等待变成了担忧。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关于林策，我暂时不想回应。”
台下立刻骚动起来。
那个年轻记者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但陈恪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发言席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绿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浮想联翩——他不是在回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记者们纷纷举起手机拍下这个画面。
明天早上的头条配图大概就是此刻的他——被问到儿子时低垂着眼、沉默不语。
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佐证刚才那些关于苏婉和林峰的话，也更让人忍不住去猜测背后的真相。
媒体说明会的内容几乎是实时的。
沈静宜安排了陆晚在会场后方架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用茶颜刚认证的官方微博账号做全程文字直播。
陆晚打字的速度跟不上陈恪说话的节奏，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烫，
每一段话发出去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确保自己没有打错字——
因为这些话太劲爆了，劲爆到她作为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都能嗅到每一行字背后即将掀起的风暴。
“我没有罪”四个字刚被陆晚敲进直播框发出去，
评论区就像被点着了引线的炸药桶一样炸开了。
转发量在几分钟内突破五位数，
#陈恪否认罪名#的词条从无到有一路狂飙，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上了热搜榜。
紧随其后的是#陈恪质疑苏婉林峰设局#——
这个词条下面，有人把陈恪在说明会上那句“从认识他们的第一天起就瞎了眼”截成短视频发了出来，
画面里陈恪的表情平静到近乎冷漠，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十年终于见光的沉重感。
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激动的控诉都更具穿透力。
苏婉和林峰两个名字被同时挂在热搜前十，紧挨着彼此，像是被同一根钉子钉在了舆论的审判席上。
舆论迅速分裂成两派。
一派认为陈恪在媒体说明会上公开否认法院终审判决的指控事实，是对司法权威的公然挑战——
如果每个服完刑的人都可以在镜头前说“我没罪”，那法律的公信力何在？
另一派则认为陈恪已经坐了十年牢，出狱之后没有申诉、没有翻案、没有找前妻和兄弟算账，
只是安安静静开了家奶茶店，如果不是林峰先发动舆论攻击把刑事裁定书挂上热搜，他根本不会站出来说这些话。
他说的不是翻案，是自辩。
一个坐了冤狱的人有权利为自己辩解，有权利让公众听到他的声音。
有人在评论区写道：
“茶颜报警之后监控证明所有异物都是人为投放的，
律师函发出去之后几个大V连夜道歉，消防整改三天就复查通过——
三次被黑，三次都证明是清白的。这种人说的话，我愿意先信一半。”
这条评论被转发了上万次，点赞数直接冲到了评论区顶端。
呼吁公开案件庭审记录的声音从最初的零星几条发展到后来的整版整版地刷屏。
有人认为这个案子太蹊跷了——一个人被妻子和兄弟联手举报，
证据链恰好卡在他无法提供反证的时间段里，
判决之后妻子带着孩子改嫁给举报他的兄弟，公司也被那个兄弟接手。
怎么看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十年前没有社交媒体，没有微博热搜，
一个普通企业家被判十年在当时不过是地方报纸角落里的一块豆腐干报道。
但现在是2012年，微博用户已经突破两亿，一个话题可以在几小时内从无到有、从有到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