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是有组织的。”
林峰打断他，声音陡然抬高了一度，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今晚这不是自然成交，是有人在逼仓。
但逼仓怎么了？逼仓就一定会赢？
你知道当年索罗斯逼仓英镑的时候，英国央行也以为自己在被逼仓，最后呢？”
老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转回去面对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像是在用某种机械动作来消化林峰那番话里的荒诞感。
他太清楚那场战役的结局了——英国央行输了，输得干干净净，索罗斯赚了十亿美元。
但林峰引用这个例子的方式，好像是把自己当成了索罗斯那一方。
小林没有注意到老金表情里的微妙变化。
他依然在兴头上，手指翻飞着挂单、撤单、再挂单，每一次股价被压下去几分钱他都兴奋地啧一声嘴。
刘闯看着他，忽然想到几周前陈昊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间交易室里的样子——
陈昊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默默地把工位上的私人物品收进一个纸箱里，
然后把那封辞职信放在林峰办公室的桌上。
刘闯当时站在走廊里远远看着陈昊的背影，觉得那个人好像提前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忽然理解了陈昊的选择。
但他没有勇气跟着走。
房贷要还，孩子下个月开学，家里父母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需要这份薪水，需要这份工作带来的稳定感和安全感。
他只能坐在这个工位上，把林峰的每一个指令转化成键盘上的敲击，
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某一天多头突然力竭、某一天特斯拉的财报突然暴雷、某一天命运站在林峰这边。
因为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出路。
资本市场从来没有“投降输一半”的规矩。
每一笔融券都是有期限的，每一笔保证金都是有追缴线的，每一个空头仓位在股价上涨的时候都在流血。
投降意味着平仓，平仓意味着买入，买入意味着推动股价继续上涨，而上涨意味着平仓成本更高。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亡螺旋，一旦走进去，唯一的出路就是股价真的跌回去。
但刘闯看着屏幕上那根依然在缓慢爬升的白线，心里没有底。
周岚打完电话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朝林峰点了点头，意思是资金已经在路上了。
林峰朝她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屏幕。
周岚没有走进交易室，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里面那几个男人对着数字敲键盘的样子。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的含义，但她看懂了老金后背弓起的弧度，
看懂了小林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看懂了刘闯每一次敲回车之前那半秒钟的停顿。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滑向失控的深渊，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她不懂做空，不懂期权，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资金到位、账目清晰、林峰的每一道指令都能被执行。
她做不到更多了。
十点半，特斯拉的股价回到了三十六美元上方。
那些被林峰砸下去的卖单，在经历了近一个小时的低位盘整之后，被多头一块一块地吞干净了。
然后股价重新站起来，步伐比第一次慢一点，但方向没有任何改变。
林峰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刘闯的方向说：
“继续。三十六块二以上，把刚到的授信额度全部挂出去。”
刘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他没有转头，没有开口，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他只是把林峰的指令敲进了交易系统，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成交确认框，然后点了一下鼠标左键。
股价再次往下掉。但这一次，跌幅更浅了。
交易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没有人再像刚才那样说漂亮话，没有人再碰茶几上那几盒已经凉透的点心，没有人再端那壶铁观音。
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机械地执行着指令，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股价在每一次砸盘之后都慢慢地、坚定地、无可阻挡地爬回原位，甚至更高。
刘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林峰今晚砸出去的融券仓位，如果按当前市价平仓，浮亏已经接近七位数。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扩大。
他忽然想起陈昊走之前留在共享盘里那些风控备注——
每一条都用红色字体标注，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感叹号。
陈昊那时候应该就看到了这个结局，只是他没有办法阻止它。
没有人能阻止它。林峰自己也不能。
他现在停下来的话，浮亏会变成实亏，峰恪集团抵押出去的那些资产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只能往前走，只能继续砸，只能相信某一天多头会力竭、股价会反转、他会成为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交易室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特斯拉的股价报三十六块七毛五，日内涨幅已经超过了十二个点。
林峰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起伏比刚才更剧烈了一点。
刘闯看了一眼老金，老金也在看他。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谁都没有说话，同时把视线移回了屏幕上。
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心里清楚这一点，林峰心里也清楚。
十一点十五分，刘闯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到周岚在电话里低声说了句“陈昊走了以后林总状态不太对”，
他放慢了脚步，但周岚很快收了线，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刘哥，喝什么茶？我刚才又烧了一壶。”
“不用了，白水就行。”
刘闯端着杯子往回走，经过周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岚什么也没问，她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回到工位上，特斯拉的股价已经站上了三十七美元。
林峰依然站在落地窗前，背影一动不动。
刘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计算今晚的浮亏到底有多大，
还是在盘算接下来去哪里再挪一笔资金，
还是只是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反转。
刘闯只知道，距离收盘还有将近五个小时，而这五个小时里，还有不知道多少轮砸盘在等着他们。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种虚假的镇定感。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手指重新搭上键盘，等着林峰的下一个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