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这天，整个杭城总部的大半层楼都亮着灯。
茶颜没有放假。
国庆黄金周对于茶饮行业来说是一年中最关键的战役之一，
赵娟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在巡店群里发各路门店的排队照片——
杭城五十家直营店几乎每一家门前都蜿蜒着十几米的人龙，墨绿色的杯身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地晃动，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灌木丛。加盟商那边的数据更夸张，
天河市三家新开的加盟店在周五单日合计卖出了八千多杯，三家店的店员全部累到手腕发麻。
方远在中央厨房待了一整天。
冷链专线的运力在国庆期间被推到了极限，他临时租了三辆冷藏车，
又联系了青县那边的一家小型食品加工厂帮忙分担损耗品的产能。
下午三点他给陈恪打了一个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总，加盟商那边追加物料订单的量比我们预估的多了百分之三十，
如果这个势头持续到月底，加工中心的扩建必须提前动工。”
陈恪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那就提前动工。钱够不够？”
“够。十月份加盟费加物料费的预收款已经收了两千多万了，还在进。”
陈恪挂了电话之后，靠在办公室里那把廉价的折叠椅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他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周六的下午，林小禾和陆晚在总部那层写字楼里找了一间空出来的小办公室，把茶颜官微的数据后台打开来整理。
国庆期间官微的粉丝量日均增长超过了五位数，评论区里除了问门店地址的，就是问怎么开加盟店的。
林小禾把那些加盟咨询按地域分类做了统计，标注了热力图，然后把表格发到了赵娟的邮箱里。
陆晚在隔壁工位上安静地敲着键盘，她负责整理各门店在国庆期间的投诉和差评。
数据不算多，但零零散散分布在不同维度——偶尔有排队长度的抱怨，偶尔有某家店糖度不稳定的反馈。
她把每一条都标注了门店编号和发生时间，然后汇总成了一份简洁的报告。
周六晚间的茶颜总部依然有人影在走动。
沈静宜从中午就回了自己住的地方补觉——
她在办公室里搭了一张行军床连轴转了将近三天，整个人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临走前她对陈恪说了一句：“消息如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你。不管几点。”
陈恪点了点头，然后坐在办公室里把赵娟和方远发过来的数据表格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十月份的前两天，茶颜全国直营店和加盟店的合计营收已经逼近了七百万。
如果保持这个节奏，整个十月份的流水极有可能冲破一个亿。
加盟费是按年收取的，每一家新签的加盟商一次性缴纳十万，
目前已经签了将近四十家，还在以每天两到三家的速度增长。
物料费和运营费是按月结算的，属于持续性的现金流。
加上直营门店源源不断的零售收入，茶颜的账户里如今躺着将近五千万的活期存款。
沈静宜之前跟他提过B轮融资的事。
从十月初开始就有几家机构通过不同渠道递来橄榄枝——
有做消费赛道的美元基金，有头部券商旗下的直投部门，
甚至有一家大型食品集团通过中间人打听茶颜是否愿意接受战略投资。
估值从当初A轮的十亿已经涨到了十八到二十亿的区间，但陈恪一直没有松口。
原因很简单：茶颜现在不差钱。
直营店的营收在国庆期间每天都在刷新纪录，
加盟商的加盟费和物料费像泵机一样源源不断地把现金抽进总部账户。
茶颜在账面上躺着充足的现金流，没有任何急需外部资本输血的压力。
周日，消息来了。
时间是首都时间晚上十点十四分，周日的夜晚，距离周五收盘已经过去了四十多个小时。
杭城总部的走廊里只有茶水间的灯还亮着，大部分人已经回去了。
陈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一本从青县带过来的旧书，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朝上。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到来电显示是沈静宜。
“消息出来了。”
沈静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熬夜过后特有的干哑但异常冷静的质感，
“特斯拉刚刚挂出了增发公告。
实际发行约六百九十二万六千股，加上承销商的超额配售权，总筹资额约二点二二亿美元。
CEO马斯克本人参与了约一百万美元的认购。”
陈恪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后背慢慢靠进椅背里。
“二点二二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超出市场预期的二亿。
超了大概百分之十左右。
而且最关键的信号不是金额，是马斯克本人认购了那部分——
他用自己的钱买自己公司的股票，这是一个极其强烈的姿态。
华尔街最吃这一套。
董事长愿意跟散户站在同一边的时候，所有质疑‘管理层没有信心’的话术都会自动失效。”
“那现在的局面是什么？”
“空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静宜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刚刚看了几个美股论坛和推特上的讨论。
空头阵营现在的口径是‘增发稀释了原股东的权益，每股收益会被摊薄’，
他们在试图用这个逻辑对冲消息的利好。但这个论据站不住脚。
增发规模比市场预期少，稀释效应比预想的低，而且马斯克的参与认购抵消了稀释带来的负面观感。
可以说，空头现在手里剩下的唯一武器就是一顶勉强撑起来的伞，在暴风雨里能挡住的雨滴很有限。”
陈恪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中。
杭城的夜晚在十点多的时候正是最安静的时刻，
远处的高架上偶尔有几辆车的灯光滑过，像流星一样短暂地照亮了一小片天空。
“周一开盘，你觉得会怎么走？”他问。
沈静宜在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陈恪能听到她翻笔记本的声音，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电话线里格外清晰。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点位，但我可以告诉你概率。
如果这个公告是在周五收盘后发的，周一开盘特斯拉直接突破四十美元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如果多头想不计成本拉爆空头，那股价无法预测。”
“四十。”
陈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起伏，
“那我们就等周一晚上。”
“我会提前到总部。”沈静宜说，“你早点休息，别再熬夜翻那本旧书了。”
陈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了一半的《剑桥中国史》，轻轻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好。周一看盘。”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空。
特斯拉的增发公告像一颗石头砸进了一潭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里。
涟漪正在扩散，虽然肉眼看不见，但陈恪知道——
广宁那边，有一个人正在看到这条消息之后，试图用最后那点力气稳住自己的船。
但那艘船的船底已经裂了一道缝。水正在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