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陈恪到了办公室，发现手边没什么事需要他处理。
方远在浔州盯工厂进度，发来的消息只有进度数字和照片；
林晓晓在排品控巡检表，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的文件夹里；
赵娟在忙加盟商开业的事，群里每天更新的门店进度表他已经不需要看了——她能搞定；
沈静宜在财务室关着门，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个小时。
看完了几份不需要他动笔的文件，又把方远昨天发来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钱塘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的城市轮廓安静地铺在天际线上，像是在他不在的这两天里什么都没变过。
他靠在窗台上想了很久。
茶颜已经不需要他做那些“从零开始”的事了。
决策层稳定了，执行层能跑了，加盟商的扩张节奏按部就班，供应链在浔州那条线上已经滚起来了。
他在茶颜能做到的，已经全部做到了。剩下的只是等时间发酵。
他开始在脑子里画另一张图。
茶颜是做茶的，但咖啡是另一条腿。
这两条腿加在一起，才能让远山餐饮真正站稳。
他的想法很简单：一杯咖啡的成本能压到多少，他就卖多少，把零售价打下来。
不做溢价，不做空间溢价，不做品牌溢价。
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装修，不要大的店面，不要那种让人坐下来待一整个下午的空间。
不提供第三空间，只提供一杯足够便宜的、品质稳定的咖啡。
让那些每天需要咖啡因的人能在路上顺手买一杯带走。
让那些因为价格从不走进咖啡馆的人能推开门。
陈恪想了很久，想清楚了那个品牌的名字，但他没有写下来。
他打算一会儿去跟沈静宜聊一下，把成本和定价之间的空间算清楚，看看这个想法在账面上跑不跑得通。
就在他刚要抬脚往财务室走的时候，门就被推开了。
沈静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让他停下了脚步。
很显然，她不是来闲聊的。
“陈大哥，你看看这个。”
她走进来，没有坐下，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这几天冒出来的。”
屏幕上是一篇行业自媒体的文章，标题写得很直白：
“茶颜模式被批量复制：半年内四个新品牌快速起量，最快者已开出五十家门店。”
陈恪接过来往下翻。
四家品牌，三家的注册地在江浙沪，还有一家在广宁。
广宁那家叫“茉沏”，注册时间七月份，直营店开了三家就开始招商加盟，
九月份第一批加盟商进场装修，到现在十二月初，已经开出四十七家，签约未开业还有二十多家。
“他们的加盟政策是怎样的？”
“八万加盟费，比我们低一点，一年。保证金三万。”
沈静宜的语气很平，
“物料采购这块，各家做法不一样。
有的完全放开给加盟商自己找渠道，总部不干预；
有的设了采购部门，由总部统一对接供应商，加盟商从总部下单；
生鲜类的原料基本都走本地采购，省去冷链成本。
但有一件事是统一的——没有一家自建工厂或中央厨房。
他们不做重资产，不愿意把钱压在供应链上。”
“那他们的品质怎么控制？”
“控制不了。加盟商自己采购的，品质参差不齐；
总部统一采购的，供应商换来换去，品控标准形同虚设。
已经开业的四十七家茉沏门店里，有三家在本地大众点评上因为食品安全被差评了。
但差评不影响扩张速度，因为他们的加盟商只看一件事——回本周期。
前三个月开业的加盟商里，确实有人已经回本了，
价格上比我们便宜一块到两块，毛利率比我们高，
因为他们得到了品牌方的大力支持，为了吸引更多人加盟，各大品牌方开始补贴加盟商。”
陈恪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篇文章。
文章的末尾有一张对比图，把四家新品牌的扩张节奏和茶颜的扩张节奏放在一起对比。
茶颜是直营店做了三个月才开始放加盟，用了将近一年才铺到现在的规模。
茉沏只用了一个多月，门店数量已经快追上茶颜的半程了。
“这些品牌对供应链的投入几乎为零。
他们把规模放在第一位，利润让给加盟商，自己赚快钱。
北方也有两个品牌在跑同样的模式。
首都一个、一个郑州，已经各自开出二三十家店。”
“看情况，他们目前都在亏损吧？”
“确实都在亏损。但这不影响他们的扩张速度。
市场有投资人，有钱砸进去，因为他们故事好听——‘中国茶饮市场的万店机会’，讲的是规模，不是利润。
未来规模会变成利润。”
陈恪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边缘停着。
他想起自己上午在窗前想的那件事——茶颜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现在是他抽身去琢磨第二条腿的时候。
那是上午的想法。下午刚过了一小时，沈静宜就推门进来了。
“他们装修风格对标我们。”
“广宁那家，门店的视觉调性和茶颜几乎一样。
墨绿色主色，手写字体，木质吧台。
宣传物料上用的文案也像，比如把‘幽兰拿铁’改成了‘幽兰茶拿铁’，把‘声声乌龙’改成了‘声声乌龙茶’。
在广宁本地和周边几个城市，已经有消费者以为他们是茶颜的加盟店。”
陈恪看着那份文章末尾的对比图，看到了那张墨绿色的门店照片。
那是广宁那家“茉沏”的门店，主色、字体、吧台设计都跟茶颜相似，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同一个品牌的不同门店。
那些照片里的灯光打得很暖，吧台后面站着的店员制服也是墨绿色的。
他想起广宁。那个城市是林远志的地盘。
现在广宁冒出了一个模仿茶颜的品牌，加盟政策比茶颜便宜，扩张速度比茶颜快，装修风格几乎照搬。
他不需要查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就能猜到这条线大概率通向某个人。
“茉沏的注册地在广宁。”
“对。”
“法定代表人是谁？”
“查过了。一个叫王建国的名字，四十七岁，本地人。
名下没有其他公司，也没有公开的股权关联记录。
但茉沏租的办公室在广宁一栋写字楼里，
同一栋楼的好几家企业背后的实控都指向了广宁林家。”
陈恪听完之后没有再说。
他把手机推回沈静宜面前，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
他自己没有动，茶颜没有动，但门外面已经有东西开始朝这个方向移动了。
那些模仿者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很多，成本比茶颜低很多，把规模放在第一位的时候，利润就是可以牺牲的。
而且这些模仿者背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用茶颜自己的武器——市场对这个品牌的信任——来拆解茶颜的根基。
他的加盟商以为自己在做茶颜，消费者以为自己在消费茶颜，
但那些人既没有供应链保障，也没有品控体系。
当更多消费者被“茶颜”同款吸引后出现问题时，最终受伤的依然是茶颜。
他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暖黄，又慢慢变成灰蓝。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沈静宜。
“我们暂时不动，先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