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过了几秒，用一种比刚才低了一些的声音继续说：
“我开始的时候觉得你有秘密。男人有秘密很正常，我不太在意。
后来我开始想那些秘密是什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从那个地方出来，想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待在青县不走。”
她的目光落在杯子里的酒液上，琥珀色的，映着窗外的微光。
“后来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妈和我爸对你做了什么事。
知道了我妈嫁给你的时候我已经出生。
知道了你坐的那十年牢是他们送给你的。”
她的声音没有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见你。我觉得我身上带着他们的东西。
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个无辜的小孩，还是因为你看见我的时候会想起他们。”
陈恪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
他听着她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但那一瞬间他的思绪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了青县总店刚开业的时候，退到了他第一次端着一杯试饮走向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那个高三女生面前，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林峰的女儿，就在我眼前。
她是我能碰到的、离林峰最近的人。
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端试饮过去、让她喝、记录她的反应——所有一切都不是因为“想知道她能不能喝出别人喝不出的东西”。
是因为她是林小禾。是因为她姓林。
是因为她身上流着林峰的血。
他想通过她离间她和林峰，他想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借她的手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后来她真的做了。
那条微博发出去的时候，陈恪在办公室里看到了。
他把手机放下，对着窗外站了很久。
他做到了，但那一刻他没有感到任何快意。
这个女孩不知道，他最初递给她那杯茶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善意。
她只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他让她管品控、带她见投资人、把她的名字写在茶颜的架构里。
她把这些解读成了“他在培养我”。她选择相信那杯茶从一开始就是干净的。
他从来没有纠正过她。
他也不会纠正她。那个真相他会带进土里，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也许在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在她一个人面对整个互联网的舆论风暴的时候，她已经想明白了——
那个递茶给她的人，手里端的是什么。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
不问，就是选择了相信那个更干净的解释。人有时候会自己骗自己，骗到连自己也信了。
她选择相信他第一次走向她的时候，只是因为她特别。
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欺欺人，但他知道，那个选择本身已经是一种善意。
他的心里某个地方微微紧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迟迟没有停下。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很少允许自己去感受的东西。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那种十八岁特有的、干净的勇敢。
她没有看出他刚才走了那一段路。
“后来你带我去看了浔州工厂。”
林小禾的声音轻了一点，
“你说那个工厂以后会做茶颜所有的茶底。你说它是从零开始建的。你说地基打好了，上面就不会倒。”
她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第三口。
这一次她咽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
“我那时候忽然明白了。你不在后看。你永远在往前看。
你把我放在前面，不是因为你宽恕了后面的事，是因为你压根没打算让后面的事挡你的路。”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脸颊比刚才红了一些，不是醉酒的红，
是那种两颊开始微微发烫的暖色，配上她因为喝了三口酒而渐渐松下来的表情，
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一点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多了一点“不想再忍了”的柔软。
“陈大哥。”她终于鼓起勇气，“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她刚才只喝了三口酒就已经醉了。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醉，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是想借着那三口酒把这句话放出来，放得像“我今天做了排骨”一样简单，一样不给自己留退路。
陈恪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他看着林小禾，目光里没有惊讶——他知道，他只是没有点破。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接住这句话，不能让它在半空中掉下来摔碎了。
“你还小。”他说。
“我十八了。你说的‘小’不是年龄，是经历。
我经历的东西比我同龄人多出很多。
你让我当品控负责人，你让我坐在董事会上替你做记录，你让我去见投资人。
你把一个十八岁的人放在成年人的位置上做成年人的事，然后说我‘还小’——”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答应来吃饭的时候，我在超市里挑菜，挑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又怕做了你不爱吃的东西。
我站在那个排骨柜前面，想的是——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给一个人好好做一顿饭。”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想好了的。
去年在浔州工地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今天——我十八岁生日——我想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你。”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窗外的风带走。
但她没有躲开视线，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十八岁的、干净的、不计后果的勇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恪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他极少外露的东西——
不是心动，不是犹豫，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你确定？”
“我确定。”
陈恪看着那双眼睛。他见过很多东西——
十年的牢、人心的背叛、商场上的刀枪剑影——
但他很少见到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用这种目光看着他的样子。
那种目光里没有索取、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我选了你”的笃定。
他伸出手，越过餐桌，把她面前那杯还剩一大半的酒端过来，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