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演结束之后的第三天，茉沏的FA——
一家总部在深圳的中型财务顾问机构——给林耀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FA的合伙人亲自打的，姓刘，四十多岁，说话习惯先铺垫再切入正题。
他先夸了一通路演的组织效率，又说机构那边的反馈虽然不热烈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
然后话锋一转，落到了林耀祖一直在等的那个数字上。
“……林总，我跟你实话实说。路演之后我们跟参会的二十五家机构逐一做了回访。
目前明确表达继续跟进意向的，有七家。
这七家里，有两家表示需要先看尽调数据再谈估值，另外五家给出了初步的估值区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语气。
“区间的中位数……大概在五十亿左右。”
林耀祖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广宁五月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迟迟没落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五十亿？之前报的是一百亿。”
“我知道。”刘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耐心，
“但路演之后机构那边的共识是——茉沏的财务结构和茶颜的财务结构差距太大。
他们不是不认可茉沏的规模，是不认可用三个多亿有息负债堆出来的规模。
五十亿是他们目前愿意拍板的价位，再往上就要等业绩验证了。”
林耀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他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
“跟进的七家，都是谁？”
刘总报了几个名字。
兴远和泽源没有出现在名单里，波雨资本从头到尾就没有参会的记录。
但名单里出现了两家新的名字——一家是华南的产业基金，另一家是浙商背景的民营投资机构。
林耀祖听着那串名字的时候，心里清楚了一件事：
剩下的七家不是“看好茉沏的未来”，是“觉得茉沏现在估值低了可以抄底”。
他们在赌茉沏撑到下一轮，然后翻倍退场。
“五十亿就五十亿。”他说，“继续推。尽调和协议同步走。”
“明白。保密协议和框架协议我这边准备好了，今天下午发给法务过目，明天可以签。”
电话挂断之后，林耀祖在窗前站了很久。
办公桌上放着那份路演用的BP，封面上的“一百亿”字样还印在那里，没有改。
他把BP合上，塞进了抽屉底层，然后拿起内线电话叫助理进来，让她通知法务部做好配合尽调的准备。
当天下午，茉沏的FA开始给那七家机构发送保密协议和框架协议草案。
文件里有一个关键条款——排他期三个月。
在尽调完成之前，茉沏不得接触其他投资方。
这个条款被圈出来标了红，刘总在邮件里特意标注了一行字：
“因估值有所调整，排他期设置相对宽松，给各方留出充足的决策时间。”
事实上，宽松只是说辞。
真正的原因是——愿意继续跟进的机构已经很少了，排他期再紧的话，连这七家都可能转身走掉。
沈静宜在第二天就从投行的前同事那里听到了消息。
一个还在摩根大通的老朋友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
“茉沏C轮估值砍到五十亿了，还在推。你们茶颜是不是该做个回应？”
沈静宜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继续看茶颜五月份的供应链成本拆解报告。
但翻了两页之后她停下来，拿起手机，把那句话截图发给了陈恪。
陈恪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隔了将近十分钟才回过来。
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沈静宜看着那三个字，知道陈恪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不意外，也不需要做任何动作”。
她收起手机，继续看报告。
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茉沏五十亿估值融资如果成了，他们账上能多一笔钱续命。
但这笔钱对茉沏来说，远远不够覆盖那八百家店的窟窿。
烧钱的人怕的是两件事——钱不够烧，和烧完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最终，只有六家签了保密协议，有一家没有签——
那是一家长三角的民营资本，当初报名参会的态度最积极，
签协议之前却突然改变主意了，最后发了一封邮件给FA，措辞客气但干脆：
“我方经内部评估，暂不参与本轮尽调。”
林耀祖看到邮件的时候没有说话，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少了一家，还剩六家。
尽调在五月下旬正式启动。
六家机构派出了三组人马——财务组、法务组、业务组——
在茉沏广宁总部扎了下来，会议室被占了三间，一台共享打印机从早到晚没停过。
茉沏的财务部从五人临时扩到八人，但即便如此，资料整理的速度还是跟不上机构索取的速度。
而尽调刚一开始，茉沏的问题便逐渐暴露了出来。
野蛮生长的弊端，此刻显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