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周四。
杭城的暑气正盛，总部楼下的玉兰树被晒得叶子微微发蔫，蝉鸣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上午九点，沈静宜准时推开了陈恪办公室的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坐下来之后先开口：
“七月份的运营数据和财务数据全部出来了，先过一遍？”
陈恪从图纸上抬起头：
“先说说看。”
沈静宜翻开文件夹，语速不紧不慢：
“七月底，茶颜门店总数一千零三家，直营三百一十四家，加盟六百八十九家。
单店月流水环比六月上升了百分之二，主要原因是暑期旺季和《华夏好声音》带来的品牌曝光增量。
加盟商满意度回访四点七分，满分五分。”
陈恪听完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财务呢。流动资金目前有多少？”
沈静宜的手指沿着纸面往下滑了半寸：
“B轮融资之后，加上原有的一点五亿现金，账上合计八点五亿。
浔州工厂二期建设，从三月份开工到现在，累计支出大约一点八亿。
直营店华东铺开，魔都、姑苏、金陵等地的门店加上后续储备，合计支出八千万左右。
这两项大额支出加在一起是二点五亿。”
她抬起头：
“但同期，茶颜的运营收入完全覆盖了这两笔支出。
七月底账上现金余额八亿。
换句话说，茶颜现在不需要动融资来的钱，靠日常经营就能撑住浔州二期的全部建设成本和直营店的扩张成本。
B轮融来的钱全部趴在账上，一分都没动。”
陈恪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八亿。所有支出都靠运营收入覆盖了？”
“从三月份到现在，每月的经营现金流都是正的。
浔州二期每月的工程款从运营收入里走，直营店的租金和装修款也是从运营收入里走。
融资进来的钱只进不出。”
陈恪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数字显然比他预想的更宽裕——
他原以为融资的钱多少要垫进去一部分，现在看来茶颜的运营造血能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八月的资金怎么安排？”他问。
沈静宜翻到下一页：
“八月没有新开店的硬性指标。
我跟晓晓聊过了，下一步的核心思路是——不追求门店数量的增长，重心转向单店数据的优化。
每一家店把模型跑得更稳，比多开一百家店更重要。
单店月流水、加盟商续签率、员工培训完成度——这些指标放在门店数量前面。”
陈恪靠在椅背上：
“晓晓跟我想的一样。慢就是快，不追数字。
一百家店的时候是这样，一千家店的时候还是这样。”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静宜脸上：
“静宜，账上那八亿，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静宜刚刚把文件夹收好，听到这个问题又坐了回去。
她看着陈恪，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问”的准备：
“常规方案是存银行。
大额存单年化收益大约三到四个点，一年下来两千万出头的利息，风险几乎为零。
或者做低风险的理财产品，收益略高一些，五到六个点，但需要挑选发行方。”
陈恪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桌面，像是在想别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存银行当然稳妥。但茶颜现在的账上现金足够覆盖未来两到三年的全部扩张计划，这笔钱放在那里吃利息，不是最优解。”
沈静宜放下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你心里有想法？”
“茶颜的加盟商设备采购。现在是统一采购，对吧？”
“对。门店的制茶机、封口机、冷藏柜、制冰机——
全部由总部统一采购，从三家入围设备供应商里选。
每年光是设备采购的流水就将近一个亿，还在涨。”
“如果茶颜入股上游的设备公司呢？或者——自己成立一家。”
沈静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下，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选项：
“入股的话，成本低，速度快。
找一家体量适中、技术和渠道都成熟的公司，直接买一部分股权进去，立刻就能把采购链路变成内部结算。
茶颜每年一个亿的订单，对任何一家设备商来说都是大客户，谈判空间很大。
但问题是——控制力有限。
人家不会因为茶颜入股就完全按照茶颜的标准生产，
设备的技术迭代、成本控制、售后体系——这些东西不在茶颜手里。”
“自己成立呢？”
“成立一家设备公司，从零开始。前期投入大，至少一到两个亿砸进去建厂、搭产线、招技术团队。
设备研发周期长，从立项到量产至少要一年到一年半。
茶颜自己的门店用量虽然大，但前期可能连自己的产能都消化不完——
产线开起来之后，需要外部的订单来分摊固定成本。”
她停了停，语气放缓了一点：
“但自己做的好处也很明显——完全可控。
设备标准可以跟茶颜的品控标准完全对标，技术迭代的节奏可以由茶颜自己掌握。
未来茶颜的门店如果开到三千家、五千家，设备这块本身就是一块独立的业务。
一台机器的利润也许只有几百块，但一万台、十万台的量级，利润就是另一个数字了。”
陈恪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桌面上之后，他说了一句：
“加盟商采购设备这件事，现在是谁在管？”
“采购部在管。每年底统一招标，三家供应商竞价，低价者得。
流程是规范的，但议价空间已经到顶了——
三家供应商给的价格大差不差，再往下压，对方就要亏钱。”
“如果自己成立设备公司，前期研发和建厂的两亿投入，茶颜能承受吗？”
沈静宜拿起文件夹重新翻开，目光在某一页停了一下：
“按照茶颜现在的现金流结构，完全能承受。
而且可以分阶段投入——先注册公司、搭团队、做研发，不急着建厂。
等产品定型之后，再决定是自己建还是找代工。
这样前期投入可以控制在五千万以内，风险更低。”
陈恪听她说完，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图纸上的一支笔拿起来，
在桌面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用那个节奏梳理思路。
“入股和成立，各有各的道理。
入股快，但茶颜要的不只是快的，还有控的。
成立慢，但底子一旦打下去，就不容易被别人捏住。”
他把笔放下：
“先不入股，也不急着成立公司。
把这件事提上日程，让采购部先摸底——
国内做茶饮设备的厂商有哪些、技术壁垒在哪儿、供应链上下游的集中度怎么样。
三个月之内出一份行业调研报告。等报告出来了再决定。”
沈静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设备公司立项——采购部摸底，三个月内出报告。”
写完抬头看他：“那我让采购部下周开始动。”
“嗯。”
沈静宜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那八亿的事先放在这儿，等报告出来再议。存单我先不做定期，留活期，随时可动。”
然后从文件夹下面抽出一页单独打印的纸，
纸面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后面缀着日期和代码。
她把那张纸放在陈恪面前：“茶颜的事说完了。说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