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我在教学楼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快五分钟,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最后买了一瓶草莓味酸奶。北野未奈要的那种,牌子我记了三遍才记住。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从早上睁眼想到现在,脑子里那套说辞翻来覆去改了七八个版本,每个版本都觉得自己像在犯傻。什么叫“以后有需要找我”,这话从一个住进来才三天的男的口里说出来,不是自大就是欠揍。
  但昨晚阳台上波多野结衣说话时的表情我忘不了。她靠在栏杆上,说“有个男人很烦”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手指却在烟盒上捏了又捏,最后没抽。那种烦,不是普通应酬能解释的。
  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比平时安静。末广纯趴在床上翻那本时尚杂志,弥生美月在阳台收内衣,北野未奈坐在下铺剪指甲,新垣结衣不见了。
  “酸奶。”我把瓶子搁在北野未奈桌上。
  她抬眼看了看,拿起来拧开盖,没喝,先问:“记得挺清楚。”
  “你说三遍。”
  “我怕你忘。”她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嘴角沾了点粉白色的奶渍,拿手背随手一抹,“晚上几点走?”
  “九点半。”
  “去接波多野姐那个酒局?”
  “嗯。”
  “穿什么?”
  我愣了一下。她看我愣住,嗤笑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我的衣柜前,拉开看了一眼,回头用一种很嫌弃的表情看我:“你就带了两件T恤?”
  “还有一件衬衫。”
  “我知道你有衬衫,”她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就这?”
  “穿那么精神干什么,我就站旁边。”
  北野未奈叉着腰看了我两秒,最后从自己那儿翻出一条细领带,深灰色,扔在我床上:“我哥的,落这儿了。你衬衫什么颜色?”
  “白。”
  “行,配这条。”她说完了又补一句,“别多想啊,我就是不想你丢我们的脸。”
  “没多想。”
  “你最好没多想。”
  她转身要走,我喊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我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
  “等会儿,你先把她们叫一下。我有话说。”
  “现在?”
  “嗯。”
  “她们俩在阳台呢。”
  “叫进来。”
  北野未奈站住,歪头看了我一眼。她那种眼神很怪,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判断完了,没再多问,走到阳台门口敲了两下门框:“美月,纯,进来。冰有事说。”
  弥生美月抱着收好的内衣进来,往床上一扔,看我一眼,又看北野未奈一眼:“什么事?”
  末广纯跟在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地响,爬到自己床上坐着,把杂志合上放一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大概感觉到气氛不太一样,膝盖并起来,手放在上面。
  “等结衣姐。”
  “她去买东西了,应该快了。”
  “那就等她回来再说。”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酸奶递给北野未奈,她没接:“那是我的,你拿我的东西借花献佛?”
  “你的,你喝。”
  “我喝过了。”
  “那放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闹,把酸奶搁在桌角。
  新垣结衣回来的时候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感觉到了。“怎么了这是,开班会呢?”她把橘子往桌上一倒,自己挑了一个最大的,盘腿坐到床上剥。
  “我说个事。”我清了清嗓子。
  “等会儿我先说,”新垣结衣一瓣橘子塞嘴里,鼓着腮帮子说,“你今晚去接波多野姐,我能不能跟着去?我好久没吃日料了。”
  “结衣。”波多野结衣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手,头发盘成个松垮垮的髻,脸上已经化了淡妆,看样子是准备出门的,“你别添乱。”
  “我怎么添乱了,我就吃个饭。”
  “那男的就是冲我来的,你去了他更来劲。”
  “那不正好,我帮你挡。”
  “你帮倒忙。”波多野结衣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你穿衬衫了?”
  “一会儿换。”
  “领带呢?”
  “未奈借了我一条。”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我趁机开口。
  “那个——我说个事。”
  五个人都看向我。新垣结衣嘴里还含着橘子,嚼到一半停了。末广纯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
  “咱们宿舍这个情况,我也住了几天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常一点,“我知道你们五个都是做那行的,也知道你们平时怎么开玩笑、怎么相处。我没打算装圣人。”
  “然后呢?”弥生美月问。
  “然后我在想——”我停了停,想好的词儿到嘴边又换了一套,“以后你们要是有生理上的需要,找我就行。别出去随便找人,不干净,容易得病。”
  安静了大概三秒。
  新垣结衣把橘子咽下去了,眼睛眯起来。弥生美月眉毛挑得很高。北野未奈坐在那儿没动,嘴角开始往上弯。末广纯脸已经红了,脖子都是粉的。波多野结衣靠墙站着,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神在我脸上停着没挪开。
  “你再说一遍?”弥生美月问。
  “我说,你们要是有需要,找我解决就行。安全,干净,都在一个宿舍,方便。”
  “你是在跟我们表白还是在开条件?”弥生美月的声音有点哑。
  “都有。”我老实说。
  新垣结衣笑出了声,笑到一半用手捂住嘴,橘子汁呛了一下,拍着胸口咳嗽。“你这话,冰,你这话说得也太——你练过吧?这话你准备几天了?”
  “从昨天开始想的。”
  “想了两天就说成这样?”
  “我还没说完。”
  “还有?”北野未奈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劲儿,“你继续,我听听还能说出什么来。”
  “但是,”我举起一只手,“别过度的跟我开黄色玩笑。开过头了要自己负责灭火。”
  “灭火?”新垣结衣歪头。
  “谁点的火谁灭。别撩完就跑。”
  “你这条规矩前两天不是立过了吗?”弥生美月提醒我。
  “上次说的是不许拿我开过线的玩笑。这次是另一回事——”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既然我开了这个口,你们要是想撩,可以。但撩到一半跑了,我不伺候。得负责到底。”
  末广纯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北野未奈倒是听见了,扭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那之前那些算不算撩了一半跑了?”末广纯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耳朵已经红透了。
  “算。”我点头。
  “那你要我们怎么负责?”
  “你们自己想。”
  “这不公平。”末广纯嘴硬。
  “我提的条件,当然我说了算。”
  弥生美月笑了一声,四仰八叉地往后一躺,G杯的胸在薄T恤下面摊开又立起来:“行,冰,你这话说得挺有种。那我也直说了——我自己能解决,用不着你天天伺候。但有需要的时候,我不会绕弯子。”
  “我信你这话。”
  “你别信得太早,我还没说完呢。你到时候别怂。”
  “我不怂。”
  “记住你说的。”
  新垣结衣橘子吃完了,手在床单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从下往上看着我。她短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眼睛滴溜溜地转:“我呢,你昨天拒了我一次,今天说这个,我是不是可以不排队了?”
  “我没说——”
  “我也没说要插队,”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耳垂,指甲刮过去,凉丝丝的,“我就问问。”
  “排队这事儿就算了,”我看着她,“但我今天说的,算数。”
  “算数就行。”她松开手,退回去拿起第二个橘子。
  北野未奈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下铺,腿盘着,手指捏着酸奶瓶子转来转去。我把话都说完了才想起看她。她抬头的时机正好,像是掐着点儿似的。
  “你这话说完了?”
  “说完了。”
  “我有个事。”她把酸奶瓶放下,“我前天晚上那个问题你没答。”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满足不了的时候怎么办”。我开口:“你说先欠着。”
  “对。现在我不要你欠着。”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说——你满足不了的时候,不准跑。”
  “我什么时候说要跑了?”
  “现在说,白纸黑字。”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她比我矮半头,但站近了仰着下巴说话,气场不落下风,“你刚才说谁点的火谁灭。那你点了火呢?”
  “我点了火,我认。”
  “你认就行。”她退回去,声音忽然正常了,“领带我拿出来了啊,一会儿你自己系。系不好我帮你,别系成红领巾。”
  “我没系过领带。”
  “看出来了。”
  波多野结衣从墙边走过来,拍了拍手:“差不多得了,冰,你换衣服,九点二十出门。未奈,你别逗他了,他还要开车呢。”她走到我旁边,声音压低了一点,只有我能听见,“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不过你刚才说看过我们每个人的片子,这话是不是还没说出来?”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憋回去了。看你嘴唇动了一下。”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还没换好衬衫呢,末广纯突然从床上跳下来:“等一下,你刚才说——你,你把我们片子都看了?”
  “……看了。”
  “全看了?”
  “差不多。”
  屋里五个人齐齐看着我。
  “那你觉得哪部最好?”新垣结衣问,语气里全是起哄。
  “我——”
  “不许说都看过就完事了。”
  我扣好衬衫扣子,系领带的时候手不太顺,北野未奈看不下去,走过来三两下帮我系好了,扥了扥领结:“行了。回答问题。”
  “我觉得——各位老师的表现力都很强,”我拿捏着用词,“但隔着屏幕只能看摸不到,这话我一直想说。希望有机会能亲手感受一下。”
  新垣结衣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笑倒在床上。弥生美月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着。末广纯拿杂志挡住脸,杂志后面耳朵红得能滴血。北野未奈退回去,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倒挺会说话”,然后转头去拿酸奶瓶子。
  只有波多野结衣没笑。她靠在门边看着我,过了几秒才说:“话说到这份上,行。你要是真敢亲手感受——记住你今天说的。”
  “我记得。”
  “那走吧,快迟到了。”她拉开门,先出去了。
  我刚跟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北野未奈发的。
  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想好那三条了,回来告诉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腿翘着,手机搁在膝盖上,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日料店的包厢在负一层,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我跟在波多野结衣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头顶是那种仿和纸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比平时软。她走得很稳,木屐踩在石板地面上有节奏地响,藏青色衬衫裙的下摆小幅摆动。
  包厢门拉开的一瞬间,烟味和清酒的甜味一起涌出来。长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穿西装的居多,有个光头男人正在给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倒酒,手腕抬得老高。波多野结衣先迈进去,鞠了个很浅的躬,声音也变了,比平时轻了半个调:“不好意思来晚了。”
  “波多野老师——”光头站起来,步伐有点晃,绕了半张桌子过来,“说好了七点半,这都五十了。”
  “路上堵。井上先生,好久不见。”
  我知道这人是谁了。井上看上去五十出头,横向发展得厉害,衬衫第三颗扣子绷着,脖子上挂一条很粗的银链子。他握住波多野结衣的手时间明显过长,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波多野结衣抽手的动作流畅得几乎看不出来,顺势侧身,露出我:“这位是我朋友的弟弟,今天顺路过来坐坐。”
  “哦——”井上上下扫我一眼,目光在我领带上停了停,“小伙子可以啊,在哪儿高就?”
  “还在念书。”
  “念书好,念书好。”他拍拍我肩膀,手掌厚实,力气不小,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坐坐坐,别站着。”
  波多野结衣在长桌靠里的位置坐下,我按她交代的,在她左手边坐下。桌对面的年轻女孩——刚才被倒酒那个——冲我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同病相怜的那种笑。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声音开始往上走。井上坐在桌首,嗓门最大,讲的全是圈子里谁谁又跟谁睡了、哪个新人不懂事之类的浑话。满桌人跟着笑,波多野结衣也笑,笑得恰到好处,杯子端在手里但喝得很少,每次举杯就用嘴唇碰一下杯沿。
  “波多野老师最近怎么不怎么出来了?”井上隔着半张桌子冲她喊,“是不是找着好人家了?”
  “忙家里的事。”
  “家里能有什么事,”井上站起来,拎着酒瓶绕过长桌,一屁股坐在波多野结衣另一侧的空位上。那个空位之前放着一碟没动过的毛豆,他用胳膊一拨就拨到边上去了,毛豆撒了几颗在桌布上,“我跟你说,你这个年纪,多出来走动走动,机会是留给露面的人的。”
  他凑得很近。波多野结衣的身体没有躲,只是微微后仰,后颈贴到了身后的木墙上。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放在桌面以下的那只,手指攥着裙子布料,指节绷得发白。
  “井上先生,我真喝不了了。”她还在笑。
  “嗨,你以前多能喝我不知道吗?”井上把酒瓶往她杯口上凑,另一只手落在她大腿上,位置在裙摆靠近膝盖的地方,手掌覆上去的时候布料被压出一道褶,“就这一杯,喝完我放过你。”
  波多野结衣没接杯子。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她的嘴角还维持着笑的弧度,眼睛却没有笑意,像是在说“再等一等”。
  我盯着井上那只手。它开始动了,顺着大腿往上移了两三寸,指头像是有自己意识的小动物。
  “井上先生。”我开口。
  全桌安静了一瞬。井上转过头来看我,眉毛挑很高:“怎么?”
  “她说了喝不了。”
  “小伙子,”井上笑了,朝桌上其他人挤了挤眼,“护花使者呢这是。”几个人跟着笑,但声音稀稀拉拉的。他对面那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看自己的碟子,笑不出来。
  “波多野老师,”他转回去,手没拿开,反而在裙子上方拍了拍,声音很响,“你这朋友挺有意思。”
  “他年轻,不懂规矩。”波多野结衣说,语气在打圆场,但她攥着裙子的手没松。
  “不懂规矩就得学嘛。”井上终于收回手,拿起自己的酒抿了一口,像是大方地放了一马,“行,看在波多野老师面子上,这杯我自己喝了。不过——”他放下杯子,转向我,下半张脸在笑,上半张脸没动,“小伙子,这种场合大人说话,你多听,少开口。知道吧?”
  “知道了。”我说。
  波多野结衣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像是按了一个暂停键。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过去了。
  后半程井上又喝了两壶。他换了个位置,坐到那年轻女孩旁边去了。女孩叫七海,看胸牌像是制作公司的新人。井上和她说话时手搭在她椅背上,手指偶尔垂下来碰到她肩膀。七海的笑越来越僵,拿筷子的手一直不太稳,有两次夹东西掉在桌上。
  波多野结衣这边消停了,但她喝得比之前多了一点,脸颊现出淡红色,说话时呼吸里带着清酒气。她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急。不过——谢谢。”
  “他手放哪儿呢。”
  “我看得见。”她垂下眼,“这种人你不能跟他硬来。他喝高了会闹,闹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所以要惯着他?”
  “谁说惯着了。”她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终于有了点她平时在宿舍里的神气,“得等对的时候。”
  对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她没说。
  九点四十左右,七海起身去洗手间,经过井上身后时他突然伸手在她腰上拍了一把,啪的一声整个包厢都听得见。七海整个人弹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回头时脸涨得通红。
  “哈哈,这丫头腰挺细。”井上冲同桌的几个男的笑,那几个人跟着嘿嘿了两声,有一个低头玩手机,没抬头。
  七海没说话,快步出了包厢。
  波多野结衣的脸色变了。她脸上那种场合性的笑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左右手指交叉着搁在桌沿上,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井上已经重新倒满了一杯,往自己原来的位子挪了两步,经过另一个女客身边时手肘故意蹭了人家胸口一下,那女人皱着眉往旁边让了让,端起杯子假装喝酒。
  “差不多了。”波多野结衣压低声音,只让我听见,“准备走。”
  “现在?”
  “等七海回来。我借口说送她。”
  七海回来时眼圈有点红,坐下来开始收拾自己的包。井上歪在椅子上,看见她回来,笑呵呵地又要倒酒:“七海啊,再来一杯——”
  “井上先生,”波多野结衣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七海明天还有拍摄,我带她先走了。今天多谢招待。”
  “这么早走?”井上放下酒瓶,脸沉下来,“波多野老师,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订这地方是冲着谁你心里没数?”
  “改天我再请回来。”
  “改天?”他笑了一声,站起来,脚步比刚才更晃了,绕过桌角往这边走,“改天是哪天?你上回也说改天。”他走到波多野结衣面前,站得很近,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脖子说话,“我跟你讲,有个新项目,本来想着给你的。你今天要是这么走了,那我就给别人了。”
  他的手抬起来,这次没往腿上放,直接伸向她脸颊,指头张开,像是要去捏她下巴。
  我一步跨过去,左手抬起来挡在她面前,把井上的手腕攥住了。
  “哎?”井上低头看自己被抓住的手,好像没反应过来。
  “她说了要走。”
  “你他妈谁啊?”井上想抽手,没抽动。他喝了酒力气大,但准头不行,另一只手朝我胸口推过来。我侧了一下身体,让他推空,脚下差点踩到波多野结衣。她在我身后低低叫了一声:“冰——”
  “你再说一遍?”井上退了一步,喘着粗气看我的眼神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个小崽子——”
  “井上先生。”波多野结衣从我背后绕出来一点,声音还是很稳,但手抓住了我后腰的衬衫布料,抓得死紧,“他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七海,走吧。”
  七海已经拎好包了,小跑着往门口去拉门。井上往前追了半步,我横跨一步把过道挡住。他站住了,胸口起起伏伏,脸涨成猪肝色。
  “行啊波多野,你行。”他指着我鼻子,手指离我鼻尖差两寸,“带个小白脸来砸我场子?”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波多野结衣从我身侧探出半个头,语气忽然软下来,用那种哄人的腔调,“井上先生,您喝多了。我改天单独请您赔罪,今天真的有事。”
  井上还要说什么,旁边有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男人终于站起来拉他:“行了行了,井上,喝多了就少说两句。”
  我趁这个空当护着波多野结衣往门口退。她一只手还攥着我后腰,脚步快而稳。七海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脸色煞白但没哭。
  包厢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波多野结衣松开我的衬衫,靠在走廊墙上长出一口气,闭了两秒眼。再睁开时看了我一眼,表情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气又像笑:“说了让你别急。”
  “他碰你脸了。”
  “我知道他碰我哪儿了。”她直起身,整了整衬衫裙被攥皱的后腰,伸手把七海拉到跟前,拍了拍她后背,“没事了。打车回去。”
  七海说了谢谢,声音发抖,先走到前面去了。
  电梯里三个人都不说话。波多野结衣站在中间,左手搭在我小臂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电梯到一楼,门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刚才你抓他手那一下,劲儿不小。”
  “他劲儿也挺大。”
  “练过?”
  “没练过。就是没松手。”
  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进了一楼大堂就收住了。七海的出租车先到,波多野结衣送她上车,关车门之前弯腰跟她说了句什么,七海点点头,车开走了。
  剩下的路只有我和她。十点多的街道上人还不少,便利店的灯牌亮得扎眼。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高跟鞋敲水泥地的声音又急又密。
  “波多野姐。”
  “嗯。”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眼窝前后都是影子,看不清表情。
  “麻烦早就有了,”她说,“今天这号人,你不在这儿他也会找别的由头。只是——”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挑词,“你动手太早了。还当众驳他面子。他这种人,面子比钱重要。”
  “那我应该看着他摸你?”
  “我没说应该。”她转过身继续走,声音飘回来,“我说的是太早。等七海出了门再动手,他说什么都不占理。现在他回去跟人一说,是我带人砸场子,你猜这个圈子的人信谁?”
  我走得快两步跟上她:“那怎么办。”
  “怎么办再说。”她顿了一下,“先回去。未奈不是让你回去听她说话吗。”
  提到北野未奈,我才想起来手机里那条消息。掏出来看了一眼,间隔一个多小时,她又发了一条:十点半。过时不候。
  波多野结衣瞥见我手机屏幕,嘴角勾了一下,今晚头一回露出那种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笑:“走吧,快点。她真的会锁门。”
  到宿舍楼下时十点二十。她刷卡开门,我跟进去,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热水器的嗡嗡声。309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波多野结衣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急着拧,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脸在走廊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疲惫,眼角的细纹这会儿看得很清楚。
  “今晚的事,”她说,“先别跟她们说太细。”
  “为什么?”
  “我说了别太细。”她拧开锁,推开门,提高声音往屋里喊,“回来了——”
  客厅里,北野未奈坐在沙发上翘着腿,面前茶几摆了三张便利贴,每张上面写了字。她抬眼看我进门,又看了看我身后波多野结衣的神色,眉头动了一下。
  “你俩怎么回事?”
  “路上说。”波多野结衣弯腰换鞋,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脱鞋的时候手指在鞋柜上撑了一下,稳了稳身体才直起来。
  北野未奈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到我脸上,又挪回去,便利贴被她用一根手指压着往自己那边收了收:“行,你先洗澡。三条我写好了,一会儿说。”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她忽然伸手拽住我的领带,把我拉低了半个头。凑近了闻了闻,鼻翼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身上有酒味,不是波多野姐的。谁的?”
  “井上的。”
  她松开领带,往后靠回沙发上,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去洗。洗完了出来,别想混过去。”
  末廣純从卧室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着,看样子刚洗完澡不久:“你回来了?波多野姐喝酒了?她脸好红。”
  “喝了一点。”波多野结衣从她身边走过去,拍了拍她后脑勺,“你去睡吧,明天再说。”
  “可是未奈姐说——”
  “明天再说。”波多野结衣的语气稍微重了那么一丝,末广纯立刻缩回去了。
  我进了卫生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才发觉右手小臂有点酸,是攥井上手腕攥的。镜子里领带歪了,衬衫领口被拽得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道指甲刮过的红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外面传来北野未奈的声音,隔着门板和哗哗水声,模模糊糊的:“……你让他一个人坐你旁边?你没让他挡着?”
  波多野结衣的回答听不太清,只听见最后几个字:“……我自己的事。”
  然后是北野未奈更响的声音:“那你别把他卷进来啊。”
  水太烫了,我往旁边拧了一下。等我关水擦干、换好衣服出来,客厅的格局变了。北野未奈还坐在沙发上,但那三张便利贴收起来了,手里换成了一部手机,看到我出来就把屏幕摁灭。波多野结衣不在——卧室门关着,底下漏出一道灯光。末广纯和弥生美月那间门也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过来坐。”北野未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膝盖和她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偏过头来看我,眼神比平时钝,像是也在想事情。
  “今晚出事了?”
  “出了点。”
  “波多野姐没事吧。”
  “没事。”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三条,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改成你别还了。”她抬起手,指尖在我锁骨下面那道红印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先欠着的事儿,等以后再多欠几笔,一起还。”
  这时卧室门响了一声,弥生美月穿着睡裙走出来,看了我俩一眼,径直走向冰箱:“你俩小声点,纯刚睡着。”
  她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忽然停在原地。冰箱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偏头看向我,眼睛眯了一下:“你脖子上那印子,谁抓的?”
  【人物状态:】
  【北野未奈】
  好感度:51/100(他敢动手护人,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不过改主意的理由她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大概是不想看他一本正经还账的样子)
  坠落度:10/100(好胜心被按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身体状态:乳房——C杯,洗澡后没穿内衣,棉质睡衣贴出来两个小点;臀部——陷在沙发垫里坐久了,起来的时候有一道印子;阴部——干净,但刚才在沙发上等的时候莫名其妙走了会儿神,内裤有一点点潮,她归咎于热水澡;今日高潮次数——0。
  内心想法:他把波多野姐护在身后那一下,要是被我看见就好了。什么三条不三条的,我先欠着这句,等他真会护人了再说。
  【波多野结衣】
  好感度:70/100(嘴上嫌他太早动手,心里知道换别人早缩了)
  坠落度:15/100(今晚的事让她在“信不信他”和“他这个麻烦还得由我来摆平”之间来回晃)
  身体状态:乳房——E杯,衬衫裙脱下来扔在床尾,胸口到脖子被井上靠近时熏的烟酒味她打算洗掉;阴部——洗澡时用手抹了两把,没多碰,心思不在这儿;今日高潮次数——0。
  内心想法:动手太早,但动手了。两样都占。他说“他碰你脸了”——说得跟他能忍别人碰我别的似的。算了,先把他惹的这个麻烦平了再说。
  【弥生美月】
  好感度:57/100(临时改主意这出她看得明明白白,北野未奈也有心软的时候)
  坠落度:20/100(心里那点“看他怎么对波多野姐”的考核,算是勉强及格)
  身体状态:乳房——G杯,睡裙没穿胸衣,宽松领口露出一截乳沟;臀部——洗完澡拍过爽肤水,凉凉的;阴部——下午那点潮意早干了,但现在站冰箱前看见他脖子上的印子,小腹又热了一下;今日高潮次数——0。
  内心想法:印子一看就是指甲刮的——波多野姐的指甲?不像。但这事问了他肯定打马虎眼。先戳他一句,看他慌不慌。
  【末广纯】
  好感度:54/100(刚才被波多野姐挡回来,心里有点委屈,但知道是为她好)
  坠落度:13/100(隔着门听见北野未奈说“别还了”,她没太懂,但心跳快了)
  身体状态:乳房——D杯,趴在床上压出一片红;后腰——没让人按,自己揉了揉;阴部——夹着被子侧躺,腿间有点说不清的闷;今日高潮次数:0。
  内心想法:他回来了。脖子上的印子……到底是谁的?还有,“别还了”是什么意思?我想问可是又不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