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院门被撞开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在黑市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绕，足足跑了大半个时辰才甩掉身后的尾巴。
秦文渊说到这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嗓子，又往椅背上靠了靠。
寻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
秦文渊头一回在这只狐狸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摘星阁竟然有内鬼。
他辛辛苦苦翻了一整天的记录，眼睛都快看瞎了，结果那些记录都是被人改过的？
夜行晏是怎么管的万妖盟，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摘星阁被人动了手脚都不知道。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回想着他看过的那些记录。
不是买家和卖家的记录不对，是收购记录不对。
当时他查的时候，不单单只查了匿妖珠的记录，他还看了有没有疑似红尘引的交易记录，还有辰星予说的柳卿这个名字和蛇妖妖丹之类的线索。
他记得他翻到过近几十年来收购蛇妖妖丹的账目，数量很少，零零散散的，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数字太整齐了。
每一笔的收购数量、价格、交易时间都恰好卡在一个不会引人注意的额度内，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
而且那些蛇妖妖丹的收购记录只进不出，从来没有在拍卖会上出现过。
收进来，然后呢？凭空消失了？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线头被捏住，轻轻一拽，整张网都在动。
有人在黑市大量收购蛇妖妖丹，到底在做什么？
梵无念一直看着他的侧脸，看他眉心越蹙越紧，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小九，怎么了？”
寻九回过神来，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纷乱的思绪忽然有了锚点。
他反握住梵无念的手，站了起来：“我回去再看一遍记录。你们在客栈，哪也不要去。”
“我和你一起去。”梵无念跟着站起来。
秦文渊开口打断他：“你让狐狸自己去。我们俩最好留在客栈，外面到处是找我们的。你修为高，但架不住人多。”
寻九点点头：“他说得对。摘星阁我熟，来去自如。我没有危险，不用担心。晚点来找你。”
梵无念看着寻九。
那双桃花眼里的笃定让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寻九看着和尚的表情，有点好笑。
要不是有正事要办，他真想把这和尚揣在怀里带走。
他上前一步，凑近梵无念，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而短的吻，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梵无念站在原地，耳根慢慢泛起一层淡红。
秦文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辣眼睛。”
这日子没法过了。
查案就查案，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卿卿我我。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不变的珠光，心里把这两人骂又了一遍。
万妖盟，藏书阁内。
云山君坐在桌案前，手边摞着一叠看过的古籍，面前摊着几卷刚从夜行晏那里拿到的卷轴。
他先将卷轴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叠空白的兽皮纸，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卷轴上的内容拓印下来。
夜行晏坐在书案旁边的太师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云山君翻书。
他的目光从云山君垂落的银丝滑到他专注的侧脸，又从他握笔的手指滑到他腰间挂着的那两块玉佩上。
一块温润如凝脂，上面刻着极细的金色阵纹，是寻九送的。
另一块墨色透亮，是他从秘境里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昨天亲手系上去的。
两块玉佩并排挂在蓝白衣袍之间，随着云山君翻书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夜行晏盯着寻九送的那块黄玉看了片刻，觉得它实在有点碍眼。
两人的相处状态又回到了他离开万妖盟之前的样子。
云山君专注地看着古籍，夜行晏时不时起身给他倒茶。
他把云山君看完的古籍一本一本整理好，分门别类地摞回书架上。
整理到最下层那几本时，他随手翻开一本，发现里面的内容他见过。
他疑惑地抬起头：“山君，这些之前不是都看过了吗？”
“嗯。”云山君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上，“我再看看有没有哪里漏的。我不想小九出事。”
夜行晏“哦”了一声，把书放回原处。
他坐回太师椅上，看着云山君那张淡然的脸，想起昨天他催动阵法时那双难得有几分急切的眼睛，忽然又问道：“你找到寻九的第九条尾巴了吗？光有阵法没有尾巴，也引不回来。”
云山君停下了笔。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应该算找到了。只是还不确定。”
夜行晏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子：“在哪里？”
“之前在若木山的时候……”
云山君刚开口，话音忽然顿住了。
他越过夜行晏的肩膀，看到了走进藏书阁的红衣身影。
寻九站在藏书阁门口，逆着穹顶的珠光。
桃花眼微微弯起，但眼底没有笑意。
云山君搁下笔，站起身来。
夜行晏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收敛了方才的闲适，往椅背上一靠。
寻九走近两人，在云山君对面坐下，旁边就是夜行晏。
难得看寻九这副严肃的表情，夜行晏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呛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那双幽深的眸子打量着他。
云山君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他合上手里的古籍，抬眼看着寻九。
寻九看了两人一眼，抬手设了一个结界，淡红色的光壁将三人拢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云山君坐下，开口问：“小九，怎么了？”
寻九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转头看向夜行晏：“摘星阁有内鬼。”
夜行晏顿了一下，没想到是冲着他来的。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说：“不可能。摘星阁的人都是我亲自挑的，鹰芒也在管，怎么会有内鬼。”
云山君拿起书案上的折扇打开摇了摇，也看着寻九问：“小九怎么发现的？有没有证据？”
“你让鹿茗把摘星阁所有的收购记录和账册拿过来，一看就知道。”
寻九的语气笃定，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昨天看的那些记录被人动过手脚。有人长期在摘星阁收购蛇妖妖丹，每一笔数量都不大，但只进不出，从来没有在拍卖会上出现过。”
夜行晏看着寻九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