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只要说你爱我 > 第26章 寒宴至,流言深
  永安七年,深冬腊月,岁末宗室寒宴的旨意早早传至长信宫,整座皇城一夕之间添了不少节庆陈设,可深冬侵骨的霜寒,并未因筵宴将近散去半分。自前一夜赵灵沅深夜赴静思偏院、隔窗与沈砚辞默然相望过后,二人之间相处的分寸愈发紧绷,白日课业三尺界线分毫未动,入夜宫禁巡查愈发严密,再难寻得短暂无人惊扰的空隙,那份深埋心底、不敢外露的牵绊,只能尽数敛于举止眉目之间,被隶籍、官阶、森严礼法层层困住,连一丝直白的体恤都要裹上规矩的外壳。
  沈砚辞依旧守着自身本分,白日随同赴正殿课业,垂首批注、进退揖让皆循定规,但凡谈及兵策、边关、前路志向,尽数轻描淡写带过,绝不展露胸中丘壑,更不肯让眼底那点隐秘心绪流露半分。他时刻谨记国法铁律,在册宫隶不入九品,无品阶便终身不得踏入金銮朝堂,无面圣奏事的资格,连登殿陈情的门路都彻底封死。
  这般卑贱身份,但凡流露出半分对帝女的亲近之意,便是僭越大罪,轻则贬入掖庭终身劳作,重则直接剥夺来年投军北疆的资格,十年苦读、深夜磨砺尽数化为泡影。
  深夜窗下的一番交谈,他听得明白赵灵沅藏在问询里的担忧,心中亦泛起绵长震颤,可隶籍无官,不配言心,所有悸动只能压入骨血,化作更加克制的言行,刻意拉开二人之间所有可供旁人揣测的缝隙。
  课业散场,暮色裹挟碎雪铺满长信宫白玉阶陛,沈砚辞辞别正殿,独自折返西侧静思偏院。屋内炭火依旧微薄,仅有的一袋银丝炭是昨夜赵灵沅悄悄放置窗沿之物,他舍不得大肆燃烧,只添少许护住案上堆叠的边关舆图与兵家手记,其余寒凉尽数由自己承受。指尖冻伤经御制暖膏敷抹,青紫干裂淡去些许,可寒风穿窗而过,皮肉依旧僵冷发木。他俯身铺开雁门关全域舆图,炭笔缓缓落纸,反复推演先锋营攻守布局,心中一遍遍梳理那条唯一能挣脱隶籍枷锁的前路:自愿投北疆前营死士,凭实打实军功奏请兵部削除宫奴旧籍,授基层武职,拥有朝廷认证官身之后,方能随武将列班入朝,获得向帝王递呈奏疏的权限。
  这条路九死一生,兵部在册统计,隶籍投军编入先锋者,沙场生还不足三成,前路尽是狼烟白骨,可这是国法留给寒门宫隶唯一的改命窄径,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变通余地。十余年朝夕相伴滋生的柔软藏于心底,春日海棠拂花、夏夜持灯引路、深冬凌晨扫雪,无数细碎温柔在岁月里沉淀,酿成无法割舍的牵绊,沈砚辞却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云泥之别在前,无官无籍为枷,心底微澜永不可言说,所有日夜苦研兵策、寒冬磨砺武艺的坚持,只归于挣脱卑籍、立身朝堂这一桩正事,绝不掺杂半分儿女私情,更不能让这份隐秘心绪,成为拖累赵灵沅的枷锁。
  推演谋略直至夜半,窗外再也没有昨夜那般轻柔的脚步声,巡夜禁军轮换频次增加,长信宫西侧偏院一带时时有内侍往来,再无可供驻足相望的空隙。
  沈砚辞收束炭笔,将舆图仔细卷好收置墙角,抬眼望向窗外平整干净的石阶,那是他日复一日寅时清扫而出的坦途,专供赵灵沅行走,无雪无冰,安稳平顺;而属于他自己的前路,却是千里关山、生死难料的沙场,一安一险,一温一寒,从初见那日起,便是早已划定的距离。
  三日后,岁末宗室寒宴如期开席,筵宴设于长乐殿,由皇后亲自主理,召集皇室宗亲、勋贵嫡支入宫赴会,名义上联络宗室情谊,实则也是一场暗中权衡、窥探各方人心的人际场域。
  依大启宫规,帝女赴内廷私宴,专属伴读随侍待命,却不得踏入宴殿半步,只能立于殿外穿堂长廊值守。
  长廊无地龙供暖,穿堂寒风横贯,檐角垂落冰棱,残雪堆积阶下,寒凉刺骨,是宫隶、底层内侍专属的值守之地,卑下与温暖,一殿之隔,判若云泥。
  辰时末刻,赵灵沅身着制式朝宴宫装,随皇后缓步踏入长乐殿。
  高髻嵌赤金点翠凤钗,暗纹云鹤宫装端庄肃穆,褪去长信宫独处时的清寂柔软,全然是嫡公主该有的矜重威仪。
  入殿之前,她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余光不动声色扫过东侧廊下,沈砚辞已然就位,独自立在长廊最外侧风口,将背风安稳之处尽数让给其余值守内侍,自己直面凛冽寒风。一身灰布制式伴读冬袍,无狐裘御寒,乌木束发,脊背挺直如松,垂手而立,眉眼冷寂,不曾抬首回望,刻意斩断所有视线交集,将心底所有潜藏心绪,死死敛于眼底。
  仅仅一瞬余光触碰,赵灵沅便收回目光,稳步踏入暖融融的长乐殿,无人察觉这寸许停顿,更无人读懂那一眼里裹藏的担忧与隐忍。
  殿内地龙熊熊燃烧,丝竹轻奏,珠翠琳琅,佳肴温酒罗列席上,暖意蒸腾,一派天家盛景;殿外长廊寒风呼啸,孤影独立,霜雪沾衣,寒凉入骨,云泥殊途的鸿沟,在此刻被衬得愈发清晰刺眼。
  沈砚辞静立廊下,耳边隐约飘来殿内乐曲与人声,鼻尖萦绕殿门开合时散出的暖香酒香,他从未艳羡殿内温软繁华,深宫十年,早已习惯寒凉孤寂,唯一警惕的,是这场宗室齐聚的筵席,必会滋生新一轮流言非议。
  此前御苑海棠闲议、皇后收紧宫规、长信宫深夜值守的细微异动,早已让一众勋贵女眷心存揣测,今日全员齐聚,酒过三巡闲谈放开,那些针对他出身、天资、近身随侍的猜忌与偏见,定会借着岁末宴饮肆意发酵,甚至生出摧毁他投军前路的歹毒说辞。
  他早已做好独自承受一切非议的准备,身为隶籍伴读,身处风口浪尖,轻贱与揣测本就是本分,他唯一要守住的底线,是全程恪守分寸,不生出半分可供旁人攻讦的破绽,不让殿内那人,因自己承受更多流言非议。
  殿内筵宴过半,酒意渐酣,宗室闲谈渐渐挣脱平日规制束缚。
  几位年长勋贵夫人频频将目光投向殿门外长廊,话语委婉却字字诛心,声声透过半开的殿门,清晰传入廊下沈砚辞耳中。
  “昭阳公主十年不曾更换贴身伴读,偏偏是一无宗族依靠的寒门孤童,朝夕不离身侧,终究有损帝女威仪。”
  “先前御苑便生出不少闲话,皇后特意增补宫规约束,如今岁末大宴依旧专属随侍,难免引人揣测二人相处分寸。”
  “最值得警惕的是,此子文武皆通,兵策武艺样样精通,偏偏隶籍无官,不得入朝施展抱负,身怀奇才却久困宫闱,难保心中不藏怨怼。”
  话语层层递进,不再仅仅轻贱出身,更是刻意将他日夜苦研兵策、磨砺武艺的上进之心,曲解为怀怨藏谋、伺机异动的祸心。
  只因他出身底层、无官在身、入朝无门,一众身居高位的勋贵便主观断定,底层之人展露锋芒必是图谋不轨,全然不愿相信,他所有苦功,只为挣一条合法脱籍的前路。
  赵灵沅端坐侧席,指尖缓缓收紧手中白玉酒盏,冰凉盏壁硌着指腹,心底漫开细密冷意。她听得清这番言语背后的险恶用意,众人刻意曲解沈砚辞的志向,捏造暗藏祸心的罪名,一旦这般论调传入帝王耳中,定会直接驳回他来年投军北疆的申请,彻底斩断他唯一改命的出路。
  她心中迫切想要开口辩驳,想要告知满殿宗亲,他日夜推演戍边谋略,只为削除隶籍、立身朝堂,从无半分异心,十年相伴行事守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她是嫡公主,当众主动维护一名宫隶伴读,只会坐实众人心中“私近下人、纵容异心”的揣测,反而彻底断送沈砚辞奔赴边关的所有可能,连带自己也要背负败坏王室清誉的罪名。
  万般委屈、万般清醒,只能尽数咽回心底,她端坐席上神色平淡,任由锋利流言在暖殿之中肆意蔓延,隔着朱红殿门,飘向廊下独自承寒的少年。
  一曲丝竹停歇,席间世袭郡公嫡女起身向皇后敬酒,此人出身顶尖勋贵,素来清高倨傲,语声清亮,刻意让全场之人听清她的说辞,目光直白扫过殿外长廊:“臣女听闻祖制明言,宫隶不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