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寻访之网铺开之后，不过月余，南北各州的密信便陆续入京。
皆是林舟布置在各地的眼线，依着丹青画像暗中比对，但凡眉眼近似、身姿相仿的女子，尽数记录样貌籍贯、居所行迹，封笺密送京城。
翰林院与往日一般无二。
白日公务井然，廷议安稳，沈玄宸处事依旧公允沉稳，进退有度，面上寻不出半分私念起伏。朝堂百官只当这位少年状元潜心仕途、心无旁骛，愈发赞其心性坚稳、少年老成。
无人知晓，每至日暮散朝，林舟必会携一叠厚厚密信，悄然入翰林院值房寻他。
值房落锁，四下寂静，隔绝朝堂耳目。
案头堆叠着来自十三省各州府的笺纸，密密麻麻，皆是各地呈报的相似人影线索。
林舟将密信一一铺开，指尖划过纸面，语声轻缓：
“这一月以来，南北各地共传回线索七十二条。江南、川蜀、淮南、荆襄，凡桃林盛地、山水幽处，皆有相近容貌的女子。我已逐一筛选，剔除年岁不符、气质相悖者，余下二十二条，尚有几分相似，可逐一核对。”
沈玄宸垂眸看向笺纸，目光落在每一条记述之上。
“第一条，江南姑苏桃坞，有一布衣女子，常年居桃林深处，眉眼清淡，素衣常着，乡人言其气质绝尘，不似俗世中人。”林舟指着首条密报，开口细读，“第二条，川蜀青城山外，隐一户山居人家，幼女长容温婉，静少言，常独立山间烟霞之中。第三条……”
一条条地名、一桩桩行迹，逐字入耳。
二十余条线索，尽数是山水幽处、桃林之间、素衣清淡、性静少言的女子，皆与画中人外在形貌隐隐贴合。
林舟读罢，抬眸看向伫立案前的沈玄宸：
“线索繁多，遍布山河。若逐一亲往核验，耗日持久，且你身居朝堂，无法轻离京华。我已命各地眼线就近再查，细化性情、神态、行止，以辨真伪。”
沈玄宸目光淡淡扫过满案笺纸，语声平稳：
“逐条说来，我自辨之。”
林舟依序细说，将各地女子的性情、行止、境遇一一详述。
有姑苏桃林女子，善织桑麻，性情温软，日常往来市井，待人亲和；
有川蜀山居少女，常随父采药，穿行山野，灵动鲜活；
有淮南水乡孤女，寄身古寺，沉静礼佛，常年不出山门；
亦有世家隐闺秀，避世而居，清淡寡言，容貌极似丹青画卷。
一条条听毕，沈玄宸神色始终沉静如水，无半分波澜起伏。
待所有线索尽数讲完，林舟轻声问道：“这些人，皆有相似之处。可有你要找的那一人？”
沈玄宸缓缓摇头。
“皆不是。”
林舟微怔：“尚未亲眼相见，仅凭记述，你何以笃定？”
“形貌可似，衣着可仿，境遇可同。”沈玄宸垂眸看着案上丹青长卷，字字清晰，“唯独气韵不可伪。”
他抬眸，语气笃定不改：
“梦中之人，立烟雨桃林，周身无俗世烟火气，无喜无悲，无扰无念，沉静绝尘。这些女子，或有市井温和，或有山野灵动，或有佛门清净，皆是人间气韵，烟火立身。分毫不符。”
林舟闻言默然，半晌轻叹：
“原来如此。世人观之相似，于你眼底，一眼便可判出真伪。你执念数年，所记所念，早已入骨，寻常形似，根本入不得你眼。”
他伸手收起数张无效笺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二十二条线索，尽数作废。白白耗费人力时日，终究只是形似之人。”
“无妨。”沈玄宸道，“继续寻。”
自此，日复一日，密信源源不断入京。
两月、三月、四月。
天下州县的线索从未断绝。
有时一日数条，有时旬月数十条。
有人眉眼七分相似，有人身姿近乎一致，有人常年居于桃林，有人终生素衣不染尘。
每一次线索传来，林舟皆满怀期许，逐一整理核验。
每一次，沈玄宸皆是一眼辨伪，尽数否决。
值房之内，时常是满案密信，满纸人影，满目相似。
却无一人，是他梦中之人。
暮色沉沉，又一日线索尽数筛罢。
林舟收拾着作废的笺纸，堆叠焚烧，星火微微跳动。他望着火光摇曳，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困惑与怅然。
“沈兄，自铺开天下寻访网至今，近半载光阴。南北山河查遍，千余条线索过目，容貌相似者不下百人，却无一人贴合你心中气韵。”
他转身看向静立窗边的沈玄宸，恳切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此人本就不在这世间？从头到尾，不过是你执念太深，梦境幻化，本无其人？”
晚风穿窗，拂动衣袂。
沈玄宸望着远处层层宫阙，夜色深沉，语声安稳而执拗。
“她在。”
简简单单二字，不容置疑。
林舟蹙眉：“何以见得？世间万物，有影必有形，有念必有因。若真有此人，山河遍历，人海茫茫，半载寻访，怎会半点踪迹全无？”
“我不知她身在何处，不知她是人是仙，不知她存于俗世何方。”沈玄宸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坚定，“可数年夜夜入梦，岁岁相望，那份真切，绝非虚妄幻化。”
“若是虚妄，执念早该随岁月淡去。若是幻象，梦境早该破碎无踪。”
他侧首看向林舟：“偏偏岁岁如一，年年不变。越是寻访不得，我越清楚，她真实存在。只是不在这市井人海，不在这俗世寻常山河里。”
林舟听得心头沉重，长长一叹：
“可你这般无止无休、岁岁空寻，终究何益？你身居朝堂，日理公务，夜耗心神。功名前程坦荡无垠，却日日困于一纸梦影，耗费心力、空耗岁月。”
“世人求圆满，你本已圆满。可你偏偏为一场无人可证、无人可懂的执念，自困其身。”
沈玄宸目光落回案上那卷始终崭新如初的丹青长卷，轻声道：
“我本无圆满。”
林舟怔住。
“世人眼中的圆满，是功名在手、前程似锦、亲恩可报、立身扬名。”沈玄宸语气平淡无波，“可我心底的空缺一日不填，一日不得心安。”
林舟看着他清冷孤挺的背影，终究无可奈何。
“也罢。你既心意不改，我便继续替你铺线寻访。天下州县查遍，我便再扩至边关荒境、海外通商、古刹深林、隐世洞府。但凡有人迹所至之处，尽数替你探查。”
“多谢。”
“无需谢我。”林舟摇头苦笑，“我只是怕你终其一生，寻一场永远寻不到的人，空负锦绣半生。”
自此，寻访范围再度扩大。
从中原富庶州县，扩至边疆荒漠、西陲古山、东海孤岛、南疆幽林。
林舟动用所有潜藏人脉，连通商巨贾、江湖游士、方外道人、隐世僧尼，皆托付留意。
天下之大，四海八荒，尽入寻访之列。
线索愈发繁杂，真假愈发难辨。
时有极相似者传来消息，让林舟一度心生希望，加急核验，最终依旧一一落空。
春去秋来，又是一季桃林盛放。
一年光阴，悄然而过。
沈玄宸在朝堂稳步晋升，政绩斐然，圣眷愈浓，朝野声望无人能及，少年名臣之名，响彻大江南北。
他越活越风光，越活越鼎盛，越活越站在人间最高处。
可心底那处空缺，越活越空旷，越活越清冷，越活越无人可替。
暮春之夜，桃风穿城。
林舟携最新一批密信入值房，看着案头静静平放的丹青画卷，忽然轻声开口：
“沈兄，又是一年桃花开遍大江南北。山河岁岁花开，人间岁岁春归。可你岁岁寻访，岁岁落空。”
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不忍：
“你当真，从不觉得疲惫？从不想要停下？”
沈玄宸抬手，轻轻抚过画卷上漫天桃林。
“不曾疲惫。”
他语声很轻，却笃定入骨：
“岁岁入梦，岁岁相逢。哪怕醒来皆空，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