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不回避哈利审视的目光,这样的目光对于他来说太过稀松平常。在很久之前,他就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不是个完人,并且能够正视自己内心所有的缺陷。
可面对哈利,他的声音变得极低,充满歉疚——没有一个善良的人在做出这样决定时能不惭愧:“是的,哈利,我为你规划了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这是一个残忍的决定。但现在……我将做出我唯一能给出的补偿——我不会让你独自踏上这条路。”
邓布利多的话音还没落,伏地魔的声音就如同惊雷一般响起。他把自己的声音放得极大,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哈利和邓布利多同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他们并不能真的看到伏地魔。
“看看你们,为他浴血奋战。但告诉我,在你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伟大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在哪里?他诱骗你们主动用血肉之躯阻挡我的大军,自己却躲了起来。这究竟是领袖,还是懦夫?”
伏地魔惺惺作态,语气中充满了故作困惑和高高在上的怜悯。战斗已经暂时停止,所有人都看向食死徒大军的方向,小声议论着发生了什么。
“他当然还活着!”伏地魔尖锐地戳穿了真相,“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用最卑鄙的诡计从坟墓里爬了回来!他向你们宣扬爱和不惧死亡,自己却用最不堪的方式逃避它!策划了一场长达一年的、针对他所有追随者的骗局!”
“他为什么躲起来?”伏地魔自问自答,“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他害怕我,害怕失去他的性命和好名声,甚至不惜牺牲那个他一手捧起来的救世之星男孩——哈利·波特!听到了吗?波特!你就是他的一块挡箭牌!”
人群已经彻底控制不住,变得骚乱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响,哪怕这里的人都是自愿留下来对抗伏地魔,也不免开始出现怀疑和动摇。
如果邓布利多真的没有死,在自己浴血奋战的时候,在自己的亲友倒下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们的牺牲是否显得有些愚蠢可笑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伏地魔张开双臂,大声呼唤,“现在,出来面对我,否则你就像我指控的那样,全然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一个懦夫!”
禁林里,斯内普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看向战场所在的方向。他展开左手,将普拉瑞斯挡在身后:“看看情况。”
在埋葬母亲的时候,普拉瑞斯就预料到伏地魔会反应过来。
伏地魔是个贪生怕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家伙,深具斯莱特林式的自保意识。但他不是个傻子,只能被邓布利多只能骗得他一时。
很快,伏地魔就会想到,既然邓布利多没死却一直不现身,就说明邓布利多根本没有能真正威慑他的实力。
伏地魔会利用这件事,逼邓布利多出来。他要借此将邓布利多打落神坛,证明邓布利多不是神,而是普普通通的人。
“邓布利多不能去——我们该回去劝劝他。”普拉瑞斯皱着眉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状况,现在的他完全没有对抗神秘人的能力,去了就是送死。只要他不出现,除了我们和哈利赫敏,谁能证明他还活着呢?”
除了伏地魔,就只有自己人知道邓布利多还活着,他又何必去送死呢?
在邓布利多忠实地履行他的承诺后,普拉瑞斯已经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他——不是合作者,而是真正的朋友。
斯内普沉默片刻,他说:“邓布利多一定会去。”
“为什么?”普拉瑞斯问,“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普拉瑞斯,理性是我们才会谈的事。”斯内普沉着声说,“格兰芬多擅长做不明智的决定。”
“哈利,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邓布利多的双手放在哈利的肩膀上,目光温和又坚定,“但这是个必须要做出的决定。”
“不!”哈利瞪大了眼睛,伸出手要抓住,却只抓住了一片空气——邓布利多的幻影移形用得那么好,好到最好的找球手也抓不住他,“不——邓布利多,不!”
哈利摔倒在地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他气愤于邓布利多还活着这件事,但从没想过要邓布利多去死。
他相信邓布利多的强大,尤其在发现邓布利多还活着的时候,但他却也听进去了邓布利多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独自踏上这条路。”
哈利即将走上的这条路是死路,那邓布利多要怎么陪他走下去……陪他一起赴死吗?他疯了一样地跑出去,连滚带爬,全然忘记现在的霍格沃茨已经能用幻影移形了。
食死徒和反抗的队伍同时惊呼起来,他们看到了空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月白色底金色纹路的长袍,蓝色明亮的眼睛和温和慈爱的面庞。
邓布利多开口,声音不大,但却十分清晰:“汤姆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没人在意“汤姆”是谁,大家只在意邓布利多的话。他的坦诚令全场哗然,但也让其余讨论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的确在一位高明的朋友的帮助下活存活,欺骗了几乎全世界的人。”邓布利多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我确实畏惧死亡,并用我认为正当的理由,为自己选择了苟延残喘的生存道路。”
邓布利多话音刚落,人群中有学生大声喊道:“邓布利多!我们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只要你活着,那都不重要!”
听到这句话,邓布利多露出了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容,微微摇摇头。
“谢谢你,路易斯先生,但这很重要。”邓布利多说,“我躲藏起来,不是为了名誉,而是为了责任——一份我无法抛给一个孩子独自承担的责任。我欺骗,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更多人能有机会活下去。”
伏地魔冷笑一声:“邓布利多,求生之举,没什么可耻的,但谎言不是。你当然可以说自己是为了正义为了更多人——好听的话谁不会?当人想找借口的时候,一百个都不费劲。”
“就当这是借口吧。”邓布利多轻松地回应说,“今天,我站在这里,并非任何人想象的那种……伟大的巫师,那只是个符号,一个早已死去的符号。我站在这里,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犯下许多过错,但仍然愿意用最后的力量去纠正它、去守护某种重要事物的老人。”
“把我救活的那个亲爱的朋友曾对我说过一句来自麻瓜的话——我很喜欢。”邓布利多看向禁林的方向,那边只有郁郁葱葱的阴暗密林,“她告诉我,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
“如果我的努力,能向全世界证明,即使是一个充满瑕疵的生命,内心依然有值得为之牺牲的美好,即使是一个有私心的脆弱的人,依然愿意选择一条为更多人奉献的救赎之路……那么,汤姆,这便是我最后的答案。”
禁林里,普拉瑞斯昂着头,闭上了眼睛。那是在滨海绍森德,她隐隐约约知道斯内普教授或许犯下过什么他自己无法原谅的过错,但她不去探究也不去想。
「你完全不好奇?」邓布利多笑着问。
普拉瑞斯说:「好奇你就告诉我?」
「那不会。」邓布利多说。
普拉瑞斯说:「不好奇,除非斯内普先生自己愿意说。」
「哪怕那可能是黑暗的、卑劣的、令人恶心的?」邓布利多问。
普拉瑞斯说:「您的形容词真丰富。」
「不好奇。」她重复了一遍,「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当斯内普教授做出现在的选择,他就已经在救赎自己的过错了。」
承认自己是个坏人,是件很爽的事,往后做什么坏事都不会刺痛良心,很早以前的普拉瑞斯就是这样的。
但这样带来的后果是,她很难允许自己再次成为一个好人,哪怕她来到了善意的环境,得到善良的教育。一旦她开始做好一点的事,哪怕只是原谅别人的错误,都会显得以前来回恐吓、玩弄和伤害菲奥娜等人的恶劣更错误。
直到她看到了这句话,得以有理由原谅自己,哪怕那显得自己左右脑互搏,时好时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