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我来自魔门,妹妹在正道 > 第7章 冬藏
  冬天来得很快。
  山里一入冬,天就矮了。云压在山顶上,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刮得树枝咔嚓咔嚓断,刮得人脸皮发紧。
  林惊蛰头一回见识山里的冬天。
  万鬼窟也在山里,可那里有阵法护着,冬天虽然冷,却不至于冻死人。猎户沟什么都没有,就几间破茅屋,四面漏风,一场大雪下来,能把门都堵住。
  周老头早早地把过冬的东西备齐了。柴火堆了半间屋子,粮食码在墙角,腌好的肉干挂在梁上,一溜儿排开,看着倒也丰盛。
  “山里冬天出不去,”周老头一边腌肉一边说,“大雪一封山,两三个月见不到人。东西备不够,就得饿肚子。”
  林惊蛰坐在灶台前烧火,听着,没说话。
  他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刚来那会儿,还偶尔跟周老头说几句,问问山里的路,问问打猎的门道。现在连这些都不问了,每天闷着头干活,砍柴、挑水、劈柴,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省得半夜睡不着胡思乱想。
  周老头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一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到了脚脖子。阿蕊在门口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还是不肯进屋。孙老头拄着棍子站在门口喊她,喊了三遍才回来。
  林惊蛰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
  万鬼窟的雪也是这样的。每年冬天,后山那棵老槐树就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二师姐会在厨房里烧一锅热水,灌进几个瓦罐,塞进被窝里,晚上睡觉就不冷了。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小十三生了冻疮,手肿得像馒头。二师姐急得不行,到处找药,最后是老祖从箱底翻出一瓶药膏,说是早年从一个游方郎中那里得的,一直没舍得用。
  老祖给小十三涂药的时候,小十三龇牙咧嘴地喊疼,老祖就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忍忍,”他说,“明年就不冷了。”
  明年不冷了。
  老祖没等到明年。
  林惊蛰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周老头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才回过神来。
  冬天的日子过得慢。
  白天短,天一亮就起,干不了几个时辰的活,天又黑了。晚上没事干,周老头就点一盏油灯,坐在炕上搓麻绳。林惊蛰不会搓麻绳,就坐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周老头也不叫他,等他睡着了,给他把被子掖好,继续搓。
  阿蕊隔三差五地来。她不怕冷,穿着件破棉袄,踩着雪就来了。来了就往炕上爬,往林惊蛰身边挤,说惊蛰哥哥身上暖和。
  林惊蛰被她挤得没办法,只好让出半边炕。
  “惊蛰哥哥,”阿蕊趴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你会讲故事不?”
  “不会。”
  “那我给你讲。”阿蕊想了想,“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换一个。”
  阿蕊又想了想:“从前有只小白兔,它住在山里头,有一天……”
  林惊蛰听着她奶声奶气地讲故事,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阿蕊说:“惊蛰哥哥,你别难过。我爷爷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你家里人也在天上看着你。”
  林惊蛰没睁眼。
  他知道那是骗小孩的话。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老祖在上面吗?二师姐在上面吗?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小十三,他们都在上面吗?
  他们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他没用吧。
  躲在深山老林里,连仇都不敢报。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让自己想下去。
  腊月里,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林惊蛰正在屋里劈柴,忽然听见沟口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他放下斧头,走到门口张望,看见几个人从沟口走进来,都是生面孔,穿着也不像山里人。
  周老头从屋里出来,皱了皱眉。
  “又是收山税的。”他低声说。
  收山税?
  林惊蛰不太明白。他在万鬼窟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山下的人还要交什么税。
  “县衙的人,”周老头解释道,“每年腊月来一趟,按人头收。交不上就抓人。”
  林惊蛰愣了一下:“你们……不是归正道管?”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
  “正道?”他哼了一声,“正道管的是修仙的事,谁管我们这些凡人死活?县衙是朝廷的,朝廷归皇帝管。咱们这些老百姓,交税给朝廷,天经地义。”
  林惊蛰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这天下是正道说了算的。太华仙宗、那些名门正派,他们才是这世道的主宰。可周老头告诉他,还有朝廷,还有皇帝,还有官府,有税,有抓人的衙役。
  原来正道之外,还有这么大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几个衙役走到沟里,挨家挨户地收。陈家交了,刘寡妇交了,到了孙老头家,孙老头翻遍了屋子,只找出几十文钱。衙役不干,非要多收,孙老头跪在地上磕头,说实在拿不出了。
  阿蕊站在旁边,吓得直哭。
  林惊蛰站在远处看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过去。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是魔门余孽,正道在追他,官府的人见了,说不定也要抓他。他不能暴露,不能惹事,不能——
  “够了!”
  周老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块碎银子,扔给那个衙役。
  “老孙头的我替他交,行了吧?”
  衙役掂了掂银子,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林惊蛰。
  “这是谁?生面孔啊。”
  “我侄子,”周老头说,“来投奔我的。”
  衙役上下打量了林惊蛰几眼,没多说什么,收了银子走了。
  阿蕊还在哭,孙老头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周老头把他扶起来,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让林惊蛰去给孙老头家挑两担水。
  林惊蛰挑着水桶去了。
  阿蕊跟在后面,抽抽搭搭的,眼睛红红的。
  “惊蛰哥哥,”她小声说,“我害怕。”
  林惊蛰放下水桶,蹲下来,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孩子。二师姐以前怎么安慰他的来着?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玉,递给她。
  “拿着。”
  阿蕊接过来,捧在手里,不哭了。
  “这是你的宝贝,”她说,“我不能要。”
  “借你的。”林惊蛰站起来,“等你长大了再还我。”
  阿蕊捧着那块玉,抬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等我长大了,还你。”
  那天晚上,林惊蛰坐在炕上,很久没睡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
  正道,朝廷,官府,衙役。这些是什么关系?
  正道管修仙,朝廷管凡人。凡人交了税给朝廷,朝廷养着衙役,衙役来收税。正道呢?正道在哪儿?
  正道在太华仙宗,在那些名门大派里。他们高高在上,不管凡人的死活。周老头活了六十多年,大概从来没见过正道的人长什么样。他见过的是衙役,是收税的,是那些跟他一样的凡人。
  可正道的人呢?
  正道的人在杀魔门的人。杀了一百多年,杀了成千上万,杀到万鬼魔窟只剩不到二十人。
  杀光了之后呢?
  大概就继续高高在上地待着,继续当他们的正道,继续受万人敬仰。
  林惊蛰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忽然想起老祖说过的话。
  “正道求的是长生,魔道求的是这芸芸众生。”
  老祖说这话的时候,他听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懂了又怎么样呢?
  他连一个衙役都不敢得罪,连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都保护不了。就凭他,还想报仇?
  他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劈柴。
  年三十那天,周老头杀了只鸡。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