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城比林惊蛰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走了整整三天,才从那个小镇走到这里。一路上他见过不少城镇,可没有一座能跟眼前这座城相比。城墙高得望不见顶,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口车水马龙,人进人出,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人,还有坐着轿子的官家。守城的兵丁挨个盘查,问来历,问去处,问进城做什么。林惊蛰排在队伍里,低着头,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
轮到他了。
“叫什么?”
“林石头。”他报了早想好的假名。
“从哪儿来?”
“牛头山,出来讨生活的。”
兵丁上下打量他一眼,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背着个破布包袱,脚上的鞋磨穿了底,露着脚趾头。这副模样,太华城每天能进来几十个。
“进去吧。城里不许惹事,不许偷盗,不许聚众闹事。犯了事,打断腿扔出来。”
“是,是。”
林惊蛰低着头,快步走进城门。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城里的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青石铺的路面平整得像镜子。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茶肆、布庄、药铺、法器店、丹药铺——法器店?丹药铺?
他停下脚步,往那家法器店里看了一眼。
柜台上摆着几把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光华流转。墙上挂着几面旗幡,上面绘着复杂的符文,隐隐有灵气波动。这些东西他在万鬼窟见过,可万鬼窟的法器都是破破烂烂的,哪有这么光鲜亮丽?
店里走出一个人,穿着锦袍,腰悬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他手里拿着一把剑,拔出来看了看,剑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把剑多少钱?”
“八百两。”掌柜笑眯眯地说。
那人皱了皱眉:“太贵了。能便宜点吗?”
“客官,这可是正经的太华仙宗外门弟子用过的剑,上面附着一道剑气,关键时刻能救命。八百两,真不贵。”
那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叠银票,数了八百两,提着剑走了。
林惊蛰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把外门弟子用过的剑,八百两。
他怀里还有二十多两银子,是周老头帮他卖灵芝剩下的。他以为二十多两已经不少了,够一个普通人过好几年。可在这里,连一把二手剑的零头都不够。
他缩了缩脖子,把破包袱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里走。
太华城分内外两城。外城住的是普通百姓和商贾,内城住的是修士和与太华仙宗有关的人。林惊蛰在外城转了半日,把每条街都走了一遍。
外城的街市热闹得很,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有几条街上全是客栈,住满了从各地赶来参加太华仙宗收徒大典的人。有拖家带口的,有独自一人的,有富家公子带着成箱金银的,也有像他这样穷得叮当响的。
林惊蛰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来。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个大通铺,一间屋子里挤了十几个人,铺盖自备,一晚上二十文。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收了钱,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
“就那儿了,别挡道。”
林惊蛰把包袱放下来,靠着墙坐着。屋子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二三。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你也是来参加收徒大典的?”旁边一个圆脸的少年凑过来问。
林惊蛰点点头。
“你什么灵根?”圆脸少年兴致勃勃,“我的是火木双灵根,虽然不是天灵根,但外门应该没问题。”
林惊蛰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灵根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万鬼窟的时候,老祖教他功法,从来没提过灵根的事。老祖只说,你是天道降生的孩子,你的路跟别人不一样。
可现在,他不能这么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说,“小时候有个游方道士看过,说是什么……杂灵根。”
“杂灵根?”圆脸少年愣了一下,脸上的热情褪了几分,“杂灵根的话……那可能有点难。太华仙宗收徒,最差也要三灵根。杂灵根基本没戏。”
林惊蛰低下头:“试试吧。”
“也是,”圆脸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试试也不亏。万一运气好呢?”
他转头跟别人聊天去了,不再搭理林惊蛰。
林惊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屋子里那些人聊天。
“我爹花了两百两银子,托人找了个太华仙宗的外门弟子引荐。”
“我家的灵药铺子跟太华仙宗有生意往来,他们管采买的长老说好了,只要我灵根不差,直接收进外门。”
“听说今年收徒比往年严格,因为圣女大人要亲自挑选几个弟子。”
“圣女大人?沈念慈?”
“除了她还有谁?那可是天道降生的圣女,万年难遇的天才。能被她选中,那可是一步登天。”
林惊蛰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念慈。
他的妹妹。
那个被沈孤鸿选中、被正道捧在手心里的圣女。她要亲自挑选弟子?
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咬牙。
屋子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你们见过圣女大人吗?”
“我见过!去年她在太华城讲道,我挤到前面去看了一眼。那个气质,那个容貌,简直不像是凡人,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听说她修为又突破了,才二十岁就快化神了。”
“不愧是天道降生的,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林惊蛰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天道降生的。
跟她就是不一样。
他想起了老祖的话。
“你们怎么知道,咱们这个,不是最好的?”
老祖,您看到了吗?您说的那个“最好的”,现在连一把像样的剑都买不起,住着二十文一晚的大通铺,被人嫌弃是杂灵根。
而那个“不好的”,是天上的仙女,是万人敬仰的圣女,是所有人都想攀附的存在。
您说,到底哪个好,哪个不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林惊蛰去了内城。
内城和外城之间隔着一道城墙,城门有太华仙宗的弟子把守。进城的人要先验明身份,有引荐信的走左边,没有的走右边,排队等着领临时令牌。
林惊蛰没有引荐信,只能排在右边的队伍里。队伍很长,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圈,一眼望不到头。排队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有衣衫褴褛的穷苦少年,还有几个看起来比他还不像样的。
排队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今年来参加收徒大典的有上万人。”
“上万人?那能收多少?”
“外门大概收三五百吧。内门更少,几十个。至于真传弟子,也就一两个。”
“一万人里挑三五百,这比考状元还难。”
“可不是嘛。没有灵根,连门槛都摸不着。”
林惊蛰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他不在乎收多少人,他只在乎能不能进去。只要能进去,哪怕是扫地劈柴的外门杂役,他都有机会。
排队排了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守城的弟子是个年轻人,穿着太华仙宗的制式道袍,腰悬长剑,面容冷淡。他看了林惊蛰一眼,皱了皱眉。
“引荐信呢?”
“没有。”
“没有引荐信?”那弟子上下打量他,“那你来干什么?”
“参加收徒大典。”
那弟子嗤笑了一声:“收徒大典需要引荐信,你不知道?”
林惊蛰沉默了一下:“没有引荐信就不能参加吗?”
“规矩是这么定的。”那弟子有些不耐烦,“没有引荐信,连内城都进不去。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