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南疆的夜不像太华峰，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像一块湿透的丧布，连风都吹不透。林惊蛰蹲在血煞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蚊虫在耳边嗡嗡地叫，毒蛇在脚边窸窸窣窣地爬，空气里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混合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腿麻了，胳膊僵了，可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旁边蹲着赵天麟，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林惊蛰都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一个金丹期巅峰的修士，能把气息收敛到宛如死物，连元婴期的高手都未必能发现。
另外九个人分散在周围的灌木丛里，也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这是太华仙宗最精锐的暗杀小队，十个人，十个金丹期以上的高手。他们的任务是在天亮之前潜入血煞山，找到厉天啸的所在，然后一击必杀。
林惊蛰是这支队伍里修为最低的一个。他的修为只有筑基中期，连金丹都没到。本来他没有资格参加这支队伍，是他主动请缨的。赵天麟问他为什么要来，他说：“因为我想杀人。”赵天麟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真话。他来的真正原因，不是想杀人，是想救人。他知道，如果赵天麟失败，正面战场的六百个人会全军覆没。沈念慈在那里，顾长安在那里，那些跟他并肩作战过的同门都在那里。他不能让他们死。
一只毒蝎爬上了他的小腿，他忍着，不动。毒蝎在他的小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爬走了。
林惊蛰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走。”赵天麟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十个人从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跟着赵天麟，朝血煞山摸去。血煞山很高，很陡，山上长满了毒草毒木，树冠遮天蔽日，连一丝光亮都漏不进来。赵天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拨开挡路的毒草。林惊蛰跟在最后面，负责断后，手里握着“惊蛰”剑，剑鞘用布缠了好几层，怕剑身反光。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第一道关卡。两个血煞教的弟子站在山路上，穿着血红色的道袍，脸上没有戴鬼脸面具，露出两张年轻的脸。其中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靠着树干，眼睛半睁半闭。
赵天麟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看了看那两个弟子，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向左右各点了一下。两个黑影从他身后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像两只捕食的豹子，在那两个弟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刀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那两个弟子倒在地上，甚至连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就被拖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林惊蛰看着那两具被拖走的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自己在万鬼魔窟的师兄师姐，他们也是这样被人杀死的。他现在做的事，跟那些杀死他师兄师姐的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他想不清楚。
赵天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
继续往上。
第二道关卡，第三道关卡，第四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被悄无声息地突破了。血煞教的弟子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血煞教的弟子们在睡觉、在聊天、在发呆，他们在杀人。一个又一个，一刀又一刀，鲜血染红了山路，尸体填满了草丛。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血煞山的山顶。山顶上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通体血红色，像是用鲜血浇筑而成的。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传出嘈杂的声音。
赵天麟蹲在宫殿外的灌木丛里，看着那座宫殿，沉默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太顺利了。一路上杀了那么多人，竟然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这不正常。
“撤。”他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掌门……”
“这是陷阱。撤！”
话音未落，宫殿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震耳欲聋，震得他们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宫殿的大门完全敞开，厉天啸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左右护法和十大长老，以及数百名血煞教弟子。
“赵天麟，你果然来了。”厉天啸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赏，“我说过，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舍不得杀你。不如这样，你加入血煞教，我让你当副教主，怎么样？”
赵天麟看着他，没有回答。
厉天啸摇了摇头。“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数百名血煞教弟子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林惊蛰拔出“惊蛰”剑，迎了上去。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可他不在乎。他只需要活着，活到赵天麟杀了厉天啸。
春雷。
一剑劈开了冲在最前面的血煞教弟子的脑袋。
雨水。
三剑刺穿了三个人的胸膛。
惊蛰。
剑光炸开，五个人同时倒下。
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归元诀的上下两部在他体内疯狂运转，灵气像一条沸腾的河流，在他经脉里奔涌。他的身体在燃烧，不是在燃烧生命，是在燃烧力量。
可敌人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来四个。怎么杀都杀不完，怎么杀都杀不干净。
林惊蛰的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血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混进了血泊里。他的体力在迅速消耗，剑越来越慢，手越来越沉。
一个血煞教的弟子从背后偷袭，一刀劈向他的后颈。
林惊蛰感觉到了刀风，可他来不及躲。
“铛！”
一把雪白的长剑挡住了那把血色的刀。
赵天麟出现在他身后，一脚踹飞了那个血煞教弟子。
“别死。”赵天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他们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太华峰的演武场上练剑。
林惊蛰点了点头，咬了咬牙，又冲了上去。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十个人对数百个人，十个人杀了数百个人，十个人也死了七个人。只剩林惊蛰、赵天麟，还有两个浑身是伤的太华仙宗弟子。
厉天啸站在宫殿门口，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垂死挣扎的蚂蚁。他没有出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手。他只是在看，在看赵天麟的剑法，在看林惊蛰的拼命，在看那两个弟子的坚持。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种欣赏的笑容，像一个收藏家在欣赏几件即将到手的珍品。
“赵天麟，你还不认输？”他问。
赵天麟没有回答，握着手里的剑，剑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很亮。
“我没有认输的习惯。”他说。
厉天啸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走下了台阶。
林惊蛰的心提了起来。厉天啸终于要出手了。
厉天啸走到赵天麟面前，看着他，目光里那种欣赏越来越浓。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天麟的肩膀。
“你是个好对手。我会记住你的。”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赵天麟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宫殿的墙上，喷出一口血，滑下来，不动了。林惊蛰的血一下子凉了，他看着赵天麟倒在血泊中的身体，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死了。
“师父！”他喊了一声。
赵天麟没有回应。
厉天啸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他的徒弟？”
林惊蛰握紧剑，咬紧牙关。“是。”
“你想替他报仇？”
“是。”
厉天啸笑了。“来吧。”
林惊蛰冲了上去。惊蛰剑法，第八式，小满。把自己的力量、灵气、意志，全部灌注进剑里。剑身上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个小太阳。
厉天啸看着那团白光，点了点头。“不错。”
他伸出手，轻轻一握，那团白光在他手心里像一个鸡蛋一样被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