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迎匆忙洗了个澡,就把自己藏在被子里。
偏偏她的房间装着整面落地窗,雨滴拍打玻璃的声响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沉闷地砸在她的耳膜上。
姜迎身体开始不自觉的颤抖,双手不停的捂住耳朵,但是这根本挡不住窗外的声音。
雨声无孔不入,顺着指缝往脑子里钻。
她咬着牙起身,把窗帘死死拉住,一丝缝隙都不留,又从包里找出耳机带上,把音乐音量调到最大。
根本没用。
节奏再强的歌都盖不住雨的声响。
思绪开始不停的飘回十几年前,直直坠回那个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夜晚。
她的爸爸姜建国,是市消防支队的消防员。
那天夜里,队里突然传来紧急出动命令,隔壁市区暴发特大洪灾,多处堤坝告急,他们必须立刻集结,连夜赶赴一线抗洪抢险。
这一去,小小的姜迎就永远失去了她的爸爸。
那个总把她架在肩膀上骑大马,出警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给她的爸爸,再也没有回来。
出发前,爸爸刚换好消防战斗服,他蹲下身,亲了亲姜迎的额头,粗糙的手掌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颊。
“迎迎,爸爸要出发去救人了,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爸爸回来带你去吃麦当劳,买你最想吃的草莓圣代。”
小小的姜迎并不知道洪水的危险,只攥着爸爸的手指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让爸爸早点回家。
姜建国点了点头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又揉了揉姜迎的头,拿起门边的消防头盔,大步上了停在楼下的消防车。
红色的车灯刺破厚重的雨幕,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一离开就是天人永隔。
最后送回来的,是一个用红旗盖着的骨灰盒,还有一包他生前随身带着的遗物。
里面有枚磨损严重的消防帽徽,还有个小小的布偶小老虎,是姜迎前一天亲手塞进他口袋的。
她当时仰着小脸说,爸爸去保护别人,小老虎保护爸爸。
但是小老虎没有保护好她的爸爸。
家里一下子就静了。
从前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消失的干净,妈妈楚敏华一夜之间老了很多,鬓角白了一片。
爷爷奶奶总是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连饭都常常忘了吃。
也有发一笔抚恤金,但是姜迎还那么小,家里的老人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劳动能力,钱最是不禁花。
没过两年,两个老人陆续病了一场,住院吃药花了一大笔,钱也花的差不多了。
小小的姜迎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那个雨夜爸爸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了,整个家都变了,冷得像冰窖。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姜迎每逢雨夜就会感到恐惧。
一开始妈妈以为只是孩子想爸爸,哄两句就过去了。
后来发现每个雨季姜迎都不对劲,只要夜里下雨打雷,她就整宿整宿睡不着,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发抖。
楚敏华咬着牙找亲戚凑了钱,带她去大医院看。
做了很久的心理评估,医生最后给出了诊断。
“楚女士,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姜迎的核心成因应该就是在雷雨夜遭遇丧亲重创,环境线索与创伤性痛苦情绪形成了牢固的条件性恐惧联结。”
楚敏华带她看了很多医生,试了各种治疗方法,都没什么好转。
不接触到下雨天,姜迎也像没事人一样,安静懂事,不爱说话也不惹麻烦。
后来姜迎长大出去上学了,不想妈妈担心就说她已经好了。
其实每个雨夜她都一样煎熬,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心里也清楚事情早就过去了,但是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泪水开始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巾,姜迎嘴里喃喃念着“爸爸,爸爸”。
她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逐渐失控,再这样下去只会更糟。
她撑着坐了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冷静一下。
有时候症状不严重,她还可以靠意志强压过去,但是有时候会比较严重,恐惧无边无际的要吞噬她。
今天这场雨太大,又伴着雷声,显然是后者。
姜迎虚浮着步子来到了厨房,颤抖着手想拿起橱柜上的玻璃杯。
就在这时,恰好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天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厨房。
姜迎浑身一震,本能地抱头蹲了下去,手中的玻璃杯摔到了地上。
杯子碎了。
而后,雷的轰隆声才轰隆隆响起,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关砚知还没有休息。
她平时作息规律,这个点本该已经回房了,但心里记挂着姜迎的状态,所以迟迟没有动身,一直在书房处理工作,注意力却总往楼下飘。
她敏锐的听到了楼下有什么打碎的声音,而后才响起了雷声。
是姜迎。
关砚知立刻起身,快步走下楼。
厨房的灯亮着,她在那里。
关砚知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姜迎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能清晰的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
旁边散落着打碎的玻璃杯,依稀能听到她在低声喊着什么。
关砚知定神一听,她在喊爸爸。
关砚知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放轻了脚步上前,低声喊了一句,生怕再吓到她。
“姜迎,你没事吧。”
姜迎听到声音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睫毛湿漉漉的。
看到关砚知站在旁边,她恍惚了一瞬,仿佛在无边的黑夜里看见了唯一的光。
“关砚知……”
“我在。”关砚知轻声说道。
姜迎撑着地面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关砚知怀里,呜呜呜的开始哭泣。
“关砚知,我……我好害怕。”姜迎已经泣不成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关砚知身体僵了一瞬,怀里的人哭声压抑又委屈。她垂在两侧的双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缓缓抬了起来。
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生疏。
“不怕了,我在。”
关砚知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姜迎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情绪开始慢慢平复。
关砚知也感受到了怀中的人颤抖渐渐止住,情绪逐渐稳定。
又过了好一会儿,姜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连忙退出了关砚知的怀抱,低着头,指尖攥着衣角,不敢看她。
“需要我陪你吗?这雨应该一时半会停不了。”
关砚知通过姜迎回来的状态,加上刚刚雷声响起时打碎的杯子,已经基本判断姜迎的负面情绪是由雨天或者雷声引起的。
姜迎感觉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摇了摇头拒绝了关砚知提出的建议。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
“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脏了。”
姜迎瞥见关砚知肩膀处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印子,是被她的眼泪蹭的,脸上有点发烫。
“没事。”关砚知低头扫了一眼,并不在意,又追问了一句,“你确定没事吗?”
姜迎点了点头。
关砚知也没勉强,她知道姜迎性子比较要强。
“有事到楼上找我。”
姜迎点了点头,转头离开
门轻轻合上。
关砚知站在原地,视线落在紧闭的门上,停留了很久才收回。
她弯腰从橱柜下拿出工具,蹲下身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扫干净。
收拾完又在门口站了会儿,确认房间里没再传出动静,才转身上楼。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停。
关砚知回到书房,却没了处理工作的心思。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姜迎埋在她怀里哭的样子。
脆弱,又无助。
和平时那个清冷克制、带着疏离感的姜迎,判若两人。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天气看了一眼。
未来一周,江城都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