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和墨尘才十五岁。”
墨川惨笑一声，目光涣散，似乎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午后。
那一日，骄阳似火。
两个少年背着行囊，意气风发地踏上去往青玄宗的路上。
“哥，等进了宗门，我也要修成剑仙。”
那是墨尘，眉眼弯弯，少年意气。
两人在茶摊喝茶，休息。
一群浑身缭绕着黑气的魔兵冲了出来，见人就杀，手段残忍。
路边的茶摊瞬间成了修罗场。
“救命！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少年热血，哪里见得惯这种场面。
“救人！”
墨尘拔剑就冲了上去，墨川紧随其后。
两人虽然还没正式拜师，但身手敏捷，拼了命地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好不容易，他们护着几个幸存的村民杀出重围。
“快走，往林子里跑。”
墨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去扶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村民。
“大叔，没事了……”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墨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把尖刀，齐根没入。
握刀的，正是那个他拼死救下的“大叔”。
那人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恐惧，满是狰狞与阴狠。
“墨尘——！”
墨川目眦欲裂，一脚踹飞那人，扶住摇摇欲坠的墨尘。
后方，那些原本被甩掉的魔兵也追了上来，呈包围之势。
墨尘嘴里涌出血沫，死死抓着墨川的手。
“哥……跑……”
墨川看着重伤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推开墨尘，捡起地上的剑，反身冲向另一个方向。
“孙子们，爷爷在这。”
他边跑边吼，用尽全身力气引开了所有的追兵。
刀光落下。
剧痛袭来。
墨川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倒在血泊中，看着那群人原本要杀回马枪去寻墨尘，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青色身影拦住。
顾清涯将全数魔兵击杀，他查探了墨尘的鼻息，还有救。
顾清涯没在多停留，带着墨尘就飞走了。
……
过了一炷香后。
墨白带着一群家丁，阴沉着脸站在墨川冰冷的尸体旁。
他甚至没多看大儿子一眼，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
“墨尘呢！那个小畜生跑哪去了？”
“家主，没……没找着，好像被人救走了。”
“废物，一群废物。”
墨白暴怒，“找不到墨尘，一切都白费了。成败的关键全在他身上。”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眼神阴毒地盯着地上的墨川。
“先把这个埋了，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天一夜。
墨白不得不接受墨尘找不到的事实，阴沉着脸返回云城。
第二日深夜。
云城墨府，密室。
墨川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摆在冰冷的石台上。
卫泽站在一旁，身边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蒙面人。
“墨尘跑了，只能用这残次品顶上了。”蒙面人声音嘶哑。
他掏出一颗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黑色药丸，扔给墨白。
“喂下去，再以大妖内丹为引。”
“虽然不如那个天生灵体的，但也只能凑合用了。”
墨白没有丝毫犹豫，掰开已死儿子的嘴，硬生生塞了进去。
当晚，妖界边缘。
墨白与蒙面人抓捕了无数小妖，最后生擒了一只在此盘踞的大妖。
大妖嘶吼，被生生剖腹取丹。
那颗还在跳动的妖丹，被强行塞进了复活后浑浑噩噩的墨川口中。
一个月后。
墨川醒了。
他惊恐地看着铜镜。
镜子里的人，左半边脸长满了灰色的兽毛，獠牙外翻，人不人，鬼不鬼。
“啊——！”
他砸碎了镜子，痛苦嘶吼。
墨白走了进来，一脸冷漠。
“喊什么？爹这是在救你。”
“吃了它。”
墨白指着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小妖，“吸干它的血，吞了它的丹，不然你会全身溃烂而死。”
“不……我不吃……我是人……”
墨川抗拒，挣扎。
但体内的妖毒发作，万蚁噬心之痛让他满地打滚。
一次，两次。
终于，在死亡的威胁下，他妥协了。
他扑向笼子，像野兽一样撕咬。
鲜血溅满了那张半人半妖的脸。
堕落，往往只需要迈出第一步。
起初是妖血。
后来，妖血压不住体内的煞气了。
他开始渴望更温热、更鲜活的东西。
人血。
从偷偷摸摸吸食仆人的血，到控制不住杀人取心。
半年一个。
三个月一个。
一个月一个。
墨府后院的枯井里，白骨累累。
直到墨府的人死得太多，掩盖不住了，他伸向了城主府，伸向了无辜的百姓。
云城有了“妖魔作祟”的传言。
这事终于闹大了，压不住了。
墨白慌了，再次找到蒙面人。
“必须要个至纯至阳之体，吸干他的灵力，才能彻底压制住妖丹的反噬。”
墨白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在青玄宗修行的墨尘。
一封加急的求救信，送往了问道峰。
……
院子内，一片死寂。
秦烈等人听得头皮发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虎毒尚不食子。
这墨白，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云锦缩在秦烈怀里，大眼睛里包着一汪泪，小手紧紧攥着秦烈的衣领。
“二师兄，他好疼呀……”
小奶音带着哭腔，听得众人心里一酸。
墨川看着小团子，原本灰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化作苦涩。
“后来我才知道……”
“真正要被炼成妖容器的，该是墨尘。”
“娘亲当年就是无意撞破了墨白的阴谋，才被他灭口。”
墨川猛地咳嗽几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越发微弱。
“那次去青玄宗路上遇到的根本不是百姓，全是墨白养的死士。”
“那个捅墨尘一刀的‘村民’，也是杀手。”
“墨白的计划很完美。”
“若是魔兵杀不死墨尘，乱军之中也会有‘受害者’补刀。”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拼死引开魔兵，没算到顾清涯会路过……”
墨川看向墙角昏睡的墨尘，眼中既有愧疚，又有解脱。
“墨尘被救走了，成了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
“而我……”
“我成了替死鬼，成了这个只会吃人心肝的怪物。”
“我恨啊……”
“我恨墨白，也恨墨尘。”
“凭什么他能活在阳光下，我却要在阴沟里烂掉……”
“但现在……”
墨川低头看着自己正在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
那是妖力散尽，魂飞魄散的征兆。
“我也算……解脱了。”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块。
“小丫头……”
他看向云锦，眼神逐渐涣散。
“别……别让他……变成我这样……”
话音未落。
墨川的身体猛地崩散，化作无数黑色的飞灰，消散在阳光下。
“大哥哥……”
云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江澈叹了口气，抬手想要拍拍云锦的背，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冷汗。
谢云书看着那团消散的飞灰，久久无言。
凜澜擦掉嘴角的血迹，看向昏睡的墨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墨尘胸口小猴突然“吱吱”叫了起来，焦急地抓挠着墨尘的衣领。
众人心头一紧。
难道妖丹又要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