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夜幕初垂。
晚风带着秋的凉意，吹不散这座国际都市的喧嚣与浮华。
“幸福里”小区，三栋十五楼。
这个名字在此刻看来，充满了莫大的讽刺。
厨房里，陈凡正系着围裙，将最后一道奶油焗龙虾端上餐桌。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期待与紧张，像个等待成绩放榜的学生。
今天，是他和妻子苏雨薇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为此，他特地提前请了半天假，从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到厨房里的手忙脚乱，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餐桌上铺着干净的雅灰色桌布，两支红烛静静燃烧，跳动的火焰映照着精心准备的菜肴——法式香煎鹅肝，黑松露意面，还有一瓶他咬牙买下的82年拉菲。
这瓶酒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对于他这个月薪不过一万五的程序员来说，这已经是倾其所有能制造的浪漫极限。他只想给苏雨薇一个惊喜，弥补这三年来，自己因事业平平而对她产生的亏欠感。
“应该快回来了吧。”陈凡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七点半。他深吸一口气，解下围裙，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西装。衣服不贵，但熨烫得笔挺，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他端坐在餐桌前，后背挺得笔直，心中反复演练着准备好的说辞。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像一道赦令。
陈凡几乎是弹射般地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老婆，你回……”
他的声音戛然而て止，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门口的苏雨薇，依旧美丽得让人炫目。一袭香奈儿的连衣裙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妆容精致，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恰到好处。只是，她的眼神，冰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里面混杂着陈凡从未见过的厌倦、决绝，甚至是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烛光晚餐，没有半分惊喜，反而闪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仿佛在看一堆廉价的垃圾。
“你又在搞这些没用的东西。”苏雨薇的声音，比窗外的秋风还要凉，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瞬间将陈凡所有的热情与期待击得粉碎。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雨薇，今天是我们结婚……”
“不必提醒我。”苏雨薇冷冷地打断他，自顾自地换上拖鞋，径直走到餐桌前。她没有坐下，而是从她那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用两根纤细的手指夹着，轻轻地、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地，放在了那瓶昂贵的拉菲旁边。
白纸，黑字。
封面上那几个加粗的字体，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陈凡的瞳孔上。
《离婚协议书》。
轰隆！
陈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他怔怔地看着那份协议，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雨薇，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雨薇，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雨薇终于拉开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陈凡，我们离婚吧。”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今天晚上的天气。
陈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他艰难地问道，眼睛死死地盯着苏雨薇，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那张美丽的面孔上，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苏雨薇的指尖，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陈凡，你看看你，再看看我。我每天都在进步，都在努力往上爬，而你呢？三年了，你还是那个只会埋头敲代码的普通程序员，拿着一万多的死工资，不思进取，安于现状。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任何未来。”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陈凡的自尊里。
不上进？他为了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拼命工作，包揽家务，把所有工资都交给她，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这一切，在她眼里，竟然只是“不上进”？
“而且……”苏雨薇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化为了一片决然，“林枫回来了。”
林枫！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刺，瞬间贯穿了陈凡的心脏。
苏雨薇的大学学长，她的初恋，她口中那个永远优秀的“白月光”。
原来如此。
陈凡瞬间明白了所有。所谓的“不上进”，所谓的“看不到未来”，都他妈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心中的那抹白月光回来了而已！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他想质问，想咆哮，想问问她，这三年的夫妻感情，到底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片苦涩。
当一个女人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悲怆。他缓缓地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上面的条款苛刻得可笑——他，陈凡，自愿放弃一切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这套共同还贷的房子，几十万的存款，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雨薇，从一开始就为他准备好了一个最体面的“滚”字。
“看看吧，没问题就签了。”苏雨薇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的意味。“林枫现在是跨国企业‘辉瑞集团’的大区经理，年薪百万，在市中心全款买了大平层。他能给我的，是你这辈子都奋斗不来的。陈凡，承认吧，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是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陈凡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切割他可笑的过去。
在签名栏上，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凡。
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签完字，他将协议推到苏雨薇面前，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亲手布置的家，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因为这个家里的一切，似乎都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苏雨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虚伪的怜悯：“陈凡，希望你明白，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陈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
“苏雨薇，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