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三岁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槐树还没发芽,迎春花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把院子角落都照亮了。霍平蹲在花丛边上,小手捏着一朵花,正认真地往旺财头上插。旺财是三年前霍震山从路边捡回来的,那时候还是个小奶狗,缩在墙角发抖。现在它长成了一只壮实的大黄狗,毛色油亮,整天跟着霍平跑。
“旺财,别动。”霍平奶声奶气地说,把花别在旺财耳朵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拍拍手,“好看!”
旺财“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风扇。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霍震山从身后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又折腾旺财。”
苏棠笑了:“旺财乐意。”
旺财确实乐意。被霍平折腾了三年,从没发过脾气。有时候霍平下手没轻没重,它也只是轻轻叫一声,舔舔他的手。
霍震山看着那一人一狗,忽然说:“再过几个月,就是两个了。”
苏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
“大夫说的。”他认真地说,“上次把脉,说是双脉。”
苏棠愣住了。双胞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不太明显,但仔细看确实比怀霍平的时候大一些。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高兴吗?”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
“高兴。”他说,嘴角翘起来,“两个,更好。”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霍平四岁那年,苏棠生了。
那天早上,她刚给霍平穿好衣服,肚子忽然疼起来。霍震山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她的脸色,二话不说把她抱到床上,转身就去叫大夫。
稳婆还没到,孩子就急着要出来了。霍震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像个门神。霍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管家带到后院去了。
第一声啼哭响起的时候,他冲了进去。
是个男孩,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声却很响亮。苏棠刚松一口气,肚子又疼起来。
“还有一个!”稳婆喊道。
第二声啼哭响起,比第一声还响亮。
是个女孩。
稳婆把两个孩子洗干净,包好,一边一个放在苏棠身边。苏棠低头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一模一样,都像他。
“像你。”她说,声音虚弱,但眼睛亮亮的。
霍震山蹲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怕弄疼他们,手悬在半空中。
苏棠拉住他的手,放在小男孩脸上。他轻轻摸了摸,又摸了摸小女孩的脸。那么软,那么嫩,让人心都化了。
“叫什么?”苏棠问。
他想了想,说:“霍安,霍宁。”
“安,宁?”
“平安,安宁。”他说,“这辈子,平平安安,安安宁宁。”
苏棠看着他,看着他眼里还没落下的泪,看着他嘴角翘起的弧度,笑了。
“好,就叫霍安、霍宁。”
霍平被管家带进来,踮着脚看床上的两个小襁褓。
“弟弟!妹妹!”他高兴得蹦起来,“我有弟弟妹妹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手,又摸了摸妹妹的手。妹妹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霍平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她抓我了。”
苏棠笑了,摸摸他的头。
“她喜欢你。”
霍平吸吸鼻子,郑重地说:“我会保护他们的。”
霍震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苏棠,看着霍平,看着床上那两个小小的襁褓。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五个人身上。
这个家,又多了两个人。
霍安和霍宁一天天长大。他们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站了。每学会一样,霍震山都要高兴好几天。他把这些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和那些学字的纸放在一起。
“今天安安会叫爹了。”他在本子上写道。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开始好多了。苏棠在旁边看着,笑了。
“他叫的是‘哒哒’,不是爹。”
“差不多。”霍震山认真地说。
苏棠笑得弯下腰。
霍宁比哥哥安静,不爱说话,就爱笑。谁抱她都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霍震山最喜欢抱她,一抱就不撒手。霍平也喜欢抱她,但手小,抱不住,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妹妹,哥哥给你讲故事。”霍平翻开一本图画书,一本正经地讲起来。霍宁听不懂,但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他。
霍安在旁边爬来爬去,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爱追旺财。旺财被他追得满院子跑,但从来不凶他,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追上了,舔舔他的手,再继续跑。
霍震山站在月亮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
苏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个院子,以前太安静了。”
苏棠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霍平在讲故事,霍安在追旺财,霍宁坐在小板凳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现在呢?”她问。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现在刚好。”
霍平七岁那年,开始去城里的学堂上学。
第一天,他背着苏棠缝的小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震山站在槐树下,苏棠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霍宁,手里牵着霍安。旺财趴在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爹,娘,我走了。”
霍震山点点头。
“好好学。”
霍平转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那里,看着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笑了,转过身,跑向学堂。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家”。写得端端正正,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
他把纸递给霍震山。
“爹,今天先生教的。我写了五十遍。”
霍震山接过来,看了很久。
“写得好。”他说。
霍平笑了,跑到苏棠面前,又给她看。苏棠摸摸他的头,夸了他几句。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霍安跟在他后面也跑了一圈,旺财跟在他们后面,也跑了一圈。霍宁坐在小板凳上,拍着手笑。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苏棠坐在灯下缝衣裳,霍震山坐在旁边看她。
“苏棠。”
“嗯?”
“你刚才看到霍平写的那个字了吗?”
苏棠点点头。
“家。”他说,“他写得真好。”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个家,是你给他的。”
他摇摇头。
“是你。”他说,“你来了,才有了家。”
苏棠笑了,靠在他肩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旺财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
窗外,月亮又圆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孩子们长大了,旺财还是那么壮实,槐树又长高了一截。霍震山的头发白了,苏棠的脸上也有了皱纹。但每天晚上,他们还是会坐在槐树下,看月亮。
有时候霍平会坐在旁边,有时候霍安和霍宁会在他怀里打架。有时候孩子们都睡了,只有他们两个,和旺财。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槐树叶沙沙作响,晚风轻轻吹过。
霍震山拉着二胡,苏棠靠在他肩上听着。还是那首《良宵》,拉了很多年了,每个音都熟得不能再熟。但她还是喜欢听,他也还是喜欢拉。
一曲终了,她轻声说:“霍震山。”
“嗯?”
“明年,还合奏吗?”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亮亮的。
“合。”他说,“每年都合。”
苏棠笑了。
“好,每年都合。”
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旺财趴在他们脚边,已经睡着了。
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