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深冬
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冷到苏棠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薄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变成白雾，在树屋里久久不散。蓝尾巴不再飞出去了，它整天蹲在壁炉旁边的架子上，把脑袋埋在翅膀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不满的叫声。
【冷。不想出去。】
苏棠给它找了一块旧布，搭在架子上，让它钻进去。蓝尾巴在布里拱了拱，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半睁半闭。
【好一点了。】
苏棠笑了。“春天很快就来了。”
【多久？】
“两个月。”
蓝尾巴把脑袋缩回了布里。
瑟兰迪尔比蓝尾巴安静。他不出门了，连门口都不站了。他每天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书，但苏棠注意到，他经常一页都不翻。他看着壁炉里的火，一看就是半天。苏棠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火”。苏棠问他火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火在动。书不动”。
苏棠在他对面坐下。“那你为什么不看书？”
“看了。看完了。”
“那换一本。”
“都看完了。”
苏棠愣了一下。她环顾四周——树屋的书架上、柜子里、窗台上，到处都堆着书。羊皮的，布面的，厚的，薄的，大的，小的。有些书脊上的字她认识——精灵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藤蔓。有些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你都看完了？”
“嗯。”
“一遍？”
“很多遍。”
苏棠沉默了。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以前有人来，有人说话。现在没有了。”一个人活了那么久，把树屋里的书翻了无数遍，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还是等不到天亮得快一点。
“那以后，我给你找新书。”苏棠说。
他看着她。“哪里找？”
“森林里。你那些日记，不就是我从树洞里找到的吗？”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很亮。
“森林里没有书了。我找过。”
“你找过，但没找到。我找到了。”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
那天下午，苏棠穿上最厚的衣服，推开了树屋的门。雪不下了，但地上积了很厚的雪，踩上去整条小腿都陷进去。她把斗篷的帽子拉紧，踩着雪往森林深处走去。蓝尾巴从布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脚陷在雪里，每一步都很费劲。夜视让她能看清被雪覆盖的树根和石头，不至于摔倒。她找了那些看起来最老的树，最粗的树，树干上有洞的树。她把每一个洞都掏了一遍。
第一个洞里只有干苔藓。第二个洞里有一只睡着的刺猬。苏棠把手缩回来，用兽语说：“对不起。”刺猬动了动，没醒。第三个洞里有一个鸟窝，空的。第四个洞里有一本书。
苏棠把手伸进去，把书拿出来。书皮是红色的，很旧，边角磨损了，但字还能看清。她翻开第一页——精灵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藤蔓。她把书揣进怀里，继续走。
第五个洞里有一卷布。她展开看了看，是一幅画。画在布上的，画的是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人的脸模糊了，看不清是谁。苏棠把画卷起来，也揣进怀里。
第六个洞里有一把梳子。木头的，齿断了几个，但还能用。她也带上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到了树屋。她的衣服湿了，鞋子湿了，头发上全是雪。她站在门口，把雪抖掉，推门进去。
瑟兰迪尔坐在桌边，看到她，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出去了。”
“嗯。”
“去了多久？”
苏棠想了想。“不知道。天没黑出去的。现在天黑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幅画，展开。又掏出那把梳子。
瑟兰迪尔看着桌上的东西，看了很久。他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在页面上滑过。
“这本没看过。”
“那送你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冻得发红，头发湿了，贴在脸侧。她的手上全是雪水，指甲缝里嵌着树皮屑。
“你在雪地里找了一天。”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说森林里没有书了。但我找到了。”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的倒影，是另一种，更亮的。
“苏棠。”
“嗯。”
“手冷吗？”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的，冻的。
“冷。”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从架子上拿下一块干布，走回来，把她的手包住。他的手很凉，但布是暖的。苏棠低头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手，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目标心动值+1，当前45/100。】
那本书，瑟兰迪尔当天晚上就看了大半。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一下。苏棠躺在长椅上，听着他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不急不慢。
“瑟兰迪尔。”
“嗯。”
“好看吗？”
“好看。”
“讲的什么？”
“讲一棵树。”
苏棠笑了。“又是树？”
“嗯。不同的树。”
“这棵怎么了？”
“这棵长在悬崖上。风很大。但它没倒。”
苏棠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像你吗？”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也许。”
苏棠闭上眼睛。她听着翻书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苏棠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雪，风吹过的时候，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像又下了一场小雪。
瑟兰迪尔走了出来。他没有穿斗篷，只穿着那件银白色的长袍。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不冷？”苏棠问。
“不冷。”
他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雪。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并排躺在雪地上。
“瑟兰迪尔。”
“嗯。”
“你以前冬天做什么？”
“看雪。”
“只看雪？”
“有时候弹琴。”
“弹什么？”
“随便。想到了就弹。”
苏棠想了想。“你今天想到了吗？”
他转头看着她。
“想到了。”
他走回屋里，拿出竖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苏棠在他旁边坐下。他拨了一下琴弦，声音在安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他弹了一首。不是《落叶》，是另一首，苏棠没听过。调子很轻，很慢，像雪花落在雪地上。他闭着眼睛，银色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苏棠看着他，没有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不急不慢。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睛。
“好听。”苏棠说。
“这是写雪的。”
“你写的？”
“嗯。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这里的雪和现在不一样吗？”
他想了想。“一样。雪不会变。但看雪的人变了。”
苏棠心里一酸。“哪里变了？”
“以前看雪，觉得好看。现在看雪，觉得冷。”
苏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
“现在不冷。”
苏棠笑了。她没有松开手。他也没有抽开。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手握着，看着雪地。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蓝尾巴从树屋里飞出来，落在苏棠的肩上，抖了抖翅膀。
【太阳！太阳！】
苏棠笑了。“嗯。太阳。”
蓝尾巴在她肩上跳了几下，飞到了雪地上，在雪里打滚。雪太深了，它半个身子陷了进去，扑腾着翅膀往外爬，爬不出来。
苏棠笑着站起来，走过去，把它捞出来。蓝尾巴在她手心里抖了抖身上的雪，叽叽喳喳地叫。
【冷！冷！】
苏棠把它塞进怀里。蓝尾巴在她怀里拱了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