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不是让人烦躁的热，是那种树叶被晒出油脂香气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的、傍晚会突然下一场暴雨然后立刻放晴的热。苏棠把薄毯收进了柜子，晚上只盖一层被单。瑟兰迪尔不觉得热，精灵的体温比人类低，但他看到苏棠把被单掀到一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她的床——长椅——旁边多了一盆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凉丝丝的气味在夜里散开。
苏棠问他哪来的薄荷，他说“溪边长的”。苏棠没再问。
蓝尾巴热得不想动，整天蹲在架子上，把翅膀张开散热，像一小块被晾着的蓝抹布。苏棠给它一小碟水，它把整个头埋进去，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然后仰起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它抖了抖翅膀，溅了苏棠一脸。
【凉快！】
苏棠笑了，擦了擦脸。
瑟兰迪尔从外面回来，看到苏棠脸上的水珠，蓝尾巴湿漉漉的头，还有地上那一小滩水。
“它在洗澡。”他说。
“它在喝水。顺便洗头。”
他走过去，把碟子里的水换掉，换了新的。蓝尾巴又飞过来，又把头埋进去。
瑟兰迪尔看着它。“它喜欢。”
苏棠笑了。“嗯。喜欢。”
那天傍晚，苏棠在溪边洗衣服。水不凉了，温温的，像放了一下午的洗澡水。她把衣服浸进水里，搓了又搓。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红色的，一晃一晃。她抬起头，看到瑟兰迪尔站在溪对岸。他没有穿长袍，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苏棠第一次看到他穿这么少。
他跨过溪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拿起一件衣服帮她洗。
“你会洗？”苏棠问。
“不会。学。”
他学着她的样子，把衣服浸进水里，搓了又搓。动作很笨，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脸上，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苏棠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洗的那件，已经洗过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她。“那这件呢？”
“也洗过了。”
他把衣服放回篮子里，看着她。“那你教我洗没洗过的。”
苏棠从篮子里拿出一件还没洗的，递给他。“这件。轻一点，不要太用力。”
他接过去，浸进水里，轻轻搓。水花小了，衣服在他手里慢慢变干净。
“对了。”苏棠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洗完了，两个人端着篮子往回走。夕阳照在身上，影子并排躺在地上。
“瑟兰迪尔。”
“嗯。”
“你以前洗过衣服吗？”
“没有。”
“那你洗什么？”
“洗过手。洗过脸。洗过头发。”
苏棠笑了。“衣服不用洗？”
“有人洗。很久以前。”
苏棠没再问。
晚上，苏棠躺在长椅上，瑟兰迪尔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那盆薄荷水放在长椅旁边，凉丝丝的气味在夜里飘散。
“瑟兰迪尔。”
“嗯。”
“你以前夏天做什么？”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叶子。夏天叶子最密。树的样子和春天不一样。”
苏棠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你每年夏天都看树，不腻吗？”
“不腻。树每年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叶子长的方向。树枝伸的方向。树干粗了多少。”他顿了顿，“你看久了，就认得每一棵树。像认得人一样。”
苏棠心里一动。“那你认得我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认得。”
“哪里认得？”
“你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呼吸的声音。”
苏棠把脸埋进被单里，没有说话。她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她没有抬头。她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苏棠。”
“嗯。”
“你明天想做什么？”
苏棠想了想。“你教我认星星。你说过要教的。”
“好。明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已经黑了。瑟兰迪尔带苏棠走出树屋，走到那片空地上。空地没有树，头顶是整片天空。星星密密麻麻，像有人打翻了一碗碎银子。
苏棠仰着头，脖子酸了，但没有低头。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她指着天顶的一颗星。
“那是精灵星。”瑟兰迪尔说，“精灵死了，会变成星星。”
苏棠愣了一下。“那你以后也会变成星星？”
“嗯。”
“哪一颗？”
他抬头看着天空，看了很久。“不知道。还没变。”
苏棠心里一酸。“那你不要变。”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不变。我陪你。”
苏棠把脸转过去，看着天空。她的耳朵红了，但他看不到。
瑟兰迪尔指着另一颗星，偏西的，泛着淡淡的蓝光。“那颗是水星。春天的时候，鱼会沿着它的方向游。”
苏棠笑了。“鱼看星星？”
“不看。但水会看。水流的方向和星星的方向一样。”
苏棠不太信，但她没有反驳。她喜欢听他讲这些，不管是不是真的。
他又指了几颗。北边的是山星，冬天的时候会移动到猎场的上方。东边的是林星，秋天的时候会藏在树冠后面，看不到。他讲得很慢，每一颗星都有名字，都有故事。苏棠听着，记不住，但她喜欢听。
“那颗呢？”她指着天边一颗很暗的星。
他看了很久。“那颗没有名字。”
“为什么？”
“太暗了。看不到。没有人给它起名字。”
苏棠想了想。“那叫小棠。”
他转头看着她。
“小棠。”苏棠说，“我的名字里的棠。”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暗星。
“小棠。”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人。
苏棠笑了。
两个人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看星星。风吹过来，不凉，温温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蓝尾巴从树屋里飞出来，落在苏棠的肩上，也仰着头。
【好多！亮亮的！】
苏棠笑了。“嗯。亮亮的。”
蓝尾巴在她肩上跳了几下，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来。
【我比它们亮！】
苏棠笑了。“嗯。你最亮。”
瑟兰迪尔看着苏棠和蓝尾巴，金色的眼睛里有光。
“苏棠。”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有星星吗？”
“有。很多。”
“比这里多？”
“差不多。但这里的星星更亮。”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灯。”
他看着她。“你以前住的地方，有灯？”
“有。很多。晚上亮得像白天。”
“那你怎么看星星？”
苏棠想了想。“去没有灯的地方。山上。海边。”
“你一个人去？”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朋友。”
他沉默了一会儿。“朋友还在吗？”
苏棠心里一酸。“不在了。”
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看星星。苏棠靠在一棵树上，瑟兰迪尔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但苏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精灵的体温比人类低，夏天站在他旁边，像站在一棵树下。
“瑟兰迪尔。”
“嗯。”
“你以前和谁看过星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
苏棠愣了一下。“一个人？”
“嗯。以前经常一个人看。后来不看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一起看。”
苏棠心里一酸。“现在有了。”
他转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嗯。现在有了。”
苏棠指着天边那颗暗星。“那颗叫小棠。以后我们每年夏天都来看它。”
“好。”
“每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