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郡守府正厅的檐角垂着水痕,将朱漆廊柱洇得发亮。
萧明华在议事厅与南宫梳影商量女户的事,自过完年后,立女户的人越来越多,要处理的事也越来越多。
邱婉儿推开门,她目光有些奇怪的看向萧明华,南宫梳影有些诧异:“是出了何事?”
邱婉儿看向萧明华,目光有些一言难尽。
片刻后她开口:“公主,外面陈、王、李三家的家主有事求见。”
萧明华不解,婉儿自小跟在自己身边,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什么事让她表情如此奇怪。
萧明华看向南宫梳影:“一起去看看。”
大厅,陈、王、李三家的家主齐齐躬身,身后垂首立着的少年们便如一排新抽的竹,个个身姿挺拔。
南宫梳影的表情与邱婉儿一样,这是给公主送面首来了?这么明目张胆的吗?不怕驸马给劈了?
她看向为首的陈家七郎陈誉,月白锦袍衬得他肤色胜雪,眉如墨画,眼尾天然带着点勾人的弧度,便是垂着眼,那露在袖外的手腕也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有些想看到,一会沈承瑾回来后会是什么表情了。
邱婉儿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有些担忧,不是担忧别的,是怕驸马一怒之下杀了这些人,到时候她还得安排人打扫。
陈誉身侧的几个少年或清瘦或俊朗,却都带着相似的局促,但还是叫邱婉儿与南宫梳影从中看出了野心。
有眼尖的仆妇认出,那是王家庶出的三郎、李家不受宠的嫡次子,都是各家花名册上近乎隐形的存在。
萧明华坐上主位,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闹剧。
“公主治郡辛苦,”陈家主率先开口,“我等思量着府中缺些伶俐的伺候,这些孩子虽愚钝,却都识些字,愿在公主跟前听用。”
陈誉面色平淡,但是从他捏紧的拳头中不难看出他的紧张。
他是见过萧明华的,在萧明华第一次入上渝郡的那次,他自小长的俊朗,男孩子嫉妒他,女孩子喜欢他。
但他一直只利用,不交心,直到那次见到了萧明华,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心在跳动。
陈族长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只见沈承瑾一身白色常服立在廊下,廊下的风卷着未落的雨丝,拂动她一身月白锦袍的下摆。
她立在阶前,未束发,乌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掀起时,露出那双清冷淡漠的眼。
周身没佩任何饰物,连腰间的玉带都素净得只剩暗纹,可往那一站,便像雪山巅上未经尘染的玉。
沈承瑾身后的萧宴之与周靖川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邱婉儿与南宫梳影对视一眼,还真给撞上了。
沈承瑾目光掠过萧明华,萧明华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她什么都没有做,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承瑾就回来了。
沈承瑾视线扫过那排少年。从陈誉微微泛红的耳尖,到后排庶子攥紧锦袍的指节,再到各家主仆发白的脸色,最后落回陈誉身上时,停顿了片刻。
几家家主脸色有些难看,这位可不是好相与的,京城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吓人,要是可以,没有人想跟她打交道。
陈誉被那目光扫过,竟莫名打了个寒噤。他自恃貌美,之前京中贵女多看他一眼都会脸红,此刻却觉得那道目光像淬了冰的刀,轻轻刮过他刻意摆出的温顺,将那点藏在眼底的算计与爱慕剖得明明白白。
沈承瑾语气淡淡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郡守与诸位的雅兴。”
萧明华心中一跳,这是生气了,瞬间没了跟几家族长拉扯的心情,一会还得好好哄哄阿瑾。
萧明华慢悠悠道:“陈族长倒是费心了。”
她目光扫过那排少年,像看几株待价而沽的花,“只是府中规矩严,怕是委屈了各位公子。”
陈誉咬了咬唇,正要按来时教的话开口谢恩,却见沈承瑾已走到萧明华身边,自然地替她扶正了鬓边的珠钗,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刚从外面回来,”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路上见城西的樱花开得好,折了些回来,殿下要插瓶吗?”
萧明华含笑看着她:“辛苦阿瑾了,拿来看看。”
萧宴之立刻从亲卫手中接过青瓷瓶上前,瓶中樱花开得正盛,艳色压过了厅里所有少年的容光。
周靖川瞪他一眼,自己就晚了一步,被他抢走了。
沈承瑾取了花枝,替萧明华簪了一朵在发间,指尖擦过她耳际时,低声道:“还是这花配殿下。”
满厅的人都僵住了。陈誉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难堪,他们这一排精心打扮的少年,竟不如一瓶刚折的樱花。
周靖川看了眼陈誉,就这样的还跑来与驸马争宠,这些族长怎么想的。
李家家主最先反应过来,忙躬身道:“是我等考虑不周,这些孩子顽劣,怕是污了殿下的眼。”他拽了拽身后嫡次子的衣袖,“还不快谢殿下恩典?”
萧明华语气淡淡道:“诸位还是将心思放在正事上,本宫府邸小,怕是没空安置各位公子了。”她抬手,“送诸位出去吧。”
陈家主还想说什么,却对上沈承瑾转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平平淡淡的,却让他心底发寒。
“是,是我等叨扰了。”他拽起陈誉,又示意旁人拉起地上的少年,一行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廊下的雨还在下,陈誉被家主拽着走,回头望了一眼。正见沈承瑾低声说着什么,萧明华仰头笑。
雨丝模糊了那画面,却让他莫名攥紧了拳头——原来上位者的威严从不必说破,一个眼神,一个寻常的动作,便足以让所有算计都成了笑话。
待世家走后大厅有一瞬间沉默,沈承瑾看向其余人:“怎么,诸位还有事?”
几人有些悻悻的离开,沈承瑾将目光转向萧明华:“殿下刚才看的可还满意?倒是我来的有些早,打扰了殿下的雅兴。”
萧明华轻笑:“我可什么都没有看。”
沈承瑾点头:“世家还真是,这种方法也想的到,不过那几个人都在家中不受宠。”
“不过陈誉这个人可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他那副长相很具欺骗性。”
萧明华点头:“的确是,在京中他这样的确实很招小姑娘喜欢,眉眼如画,眼尾带勾。”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萧明华一僵,看向脸色不好的沈承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