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这天，天难得放晴了，不似前几天阴沉沉的，前几日下了一场雪，苏晚晴家的院子里还积着薄薄一层白，被日头一照，亮亮的，有些晃眼。
林青梧早上起来把院子里铺着砖石的地方扫了一遍，又劈了些柴火搬到墙根底下码好。
苏晚晴在灶间忙活，锅里煮着粥，笼屉上热着昨天吃剩的饺子，小满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吃过饭后，孙大娘将小满抱了过去，说自己的小孙女大了，之前玩的竹马小了，要给小满送过来，小满听了这话，非要跟着去拿。
早饭刚吃完，院门外传来了马车声，林青梧探头一看，是裴家的马车停在门口，裴书礼先从车上跳下来，又转身去扶吴锦真。
吴锦真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绣花袄，外面罩着件灰鼠皮的比甲，长发半挽，余发垂落肩头，两鬓梳得光洁，没有金玉繁饰，倒是显得干净秀气，通身的气派比平日还讲究些。她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裴书礼手里也拎着几包东西，两个人站在门口，像来走亲戚的。
林青梧迎出去：“书礼，吴小姐，新年好呀，快进来。”
裴书礼笑着说：“锦真说今日无事，想来你家坐坐。
吴锦真把食盒往林青梧面前一递，“拿着，城南铺子里的点心，还有一坛子醉蟹”。
林青梧接过来，沉甸甸的，连忙道谢，难得没有和她打嘴架。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见了吴锦真，笑着往屋里让：“锦真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
吴锦真进了屋，坐下后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屋子倒是比她想象中好不少，堂屋不大，可收拾得利利索索，墙上挂着观音像，地面是新铺的青石砖，扫得干干净净。
炕上铺着苏晚晴新做的被褥，碎花的布面，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炕柜上，窗台上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养着几头蒜苗，绿油油的。
灶间飘着粥香，混着柴火和皂角的味道，不难闻，反倒有一种过日子的踏实。
吴锦真心里想，这屋子收拾成这样，也算不容易了，她看了苏晚晴一眼，见她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面，显然刚才在灶间忙活。
吴锦真说：“我听小礼子说了，阿晚的手艺好，今日我也来尝尝。”
这会功夫，林青梧已经把茶沏好了，放在桌上，然后招呼裴书礼来帮她讲讲律法书上不懂的地方。
苏晚晴问吴锦真：“锦真想吃什么？家中买的菜不少，什么都有。
吴锦真回答：“今日想吃鱼了，你家可有吗”。
苏晚晴：“有鱼，阿梧前几日替人写对联，别人送了几条鱼，正好今晚把鱼做了，红烧还是清蒸？”
吴锦真想了想：“红烧吧。”
苏晚晴应了，转身要去灶间，吴锦真却拉住她：“不急，还早呢，刚吃过饭来的，先坐坐。”
她脱了外头的比甲，搭在椅背上，自己走到炕边坐下，苏晚晴便也坐下来，给她倒了茶。
小满被孙大娘送了回来，骑着竹马从院子里跑进来，看见吴锦真，眼睛一亮，她踉踉跄跄的跑到吴锦真跟前，仰着头喊：“干娘！”
吴锦真低头看她，脸上露出笑来：“小满，想干娘了没有？”
小满点头，伸手拽吴锦真的袖子，把她往自己那边拉，吴锦真被她拽得站起来，跟着她走。
小满把她拉到院子里，指着木马说：“干娘，骑。”
吴锦真看着那匹小木马，哭笑不得：“小满自己玩吧，干娘是大人了，不玩小木马的。”
小满不依，又拽她，吴锦真无奈，蹲下来跟她商量：“干娘看你骑，好不好？”小满想了想，点了头，自己爬上木马，前后晃起来，一边晃一边喊“驾驾”。
吴锦真站在旁边看着。
苏晚晴笑着说，小满还挺喜欢你的。
吴锦真也笑了：“可不是，非要把她的小木马给我骑。
两人说着话，回到堂屋坐下。
林青梧和裴书礼已经在桌边铺开了那本《大昭律法》，林青梧这几日读这书读得头疼，她拿出之前在纸上写的几个问题，正好裴书礼今日来了，林青梧便拿出不懂的地方问了起来。
“这一条，关于田产纠纷的，我一直没弄明白。什么叫‘典卖’和‘绝卖’？怎么区分？”林青梧指着书上的一行字问。
裴书礼凑过来看了看，说：“典卖是活卖，地还是你的，只是典给人家种，约定年限，到期可以赎回来。绝卖是死卖，地就归人家了，再也不能赎。
这两个差别大了。考题里若是涉及田产，最忌讳的就是把这两个混为一谈。”她拿过林青梧的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把两种情形的区别一条一条列出来。林青梧看着，连连点头。
林青梧又问一个：“还有这条，为何同是伤人，判刑还要先看亲戚辈分？”
裴书礼：“这叫依服制定罪，得先辨尊卑亲疏，再论伤情，晚辈犯尊长，罪会重得多。”
林青梧：“那若是律条里找不到对应的罪名这种情况出现呢？”
裴书礼：“可用比附断罪，找相近律条比照判罚，还有不少案子是亲告乃坐，没人告状，官府便不管。”
林青梧：“律文不会随世事更改吗？”
裴书礼：《大昭律法》不许改动，后世可靠条例增补律法，很多时候条例比律更管用。”
林青梧若有所思：“然后笑了笑，书礼，你律法学的真好。”
裴书礼道：“这律法虽然每次乡试都会考，但听说占比不大，主要还是看经义和策论，就算学的再好也不能靠这个中举。”
林青梧说：“经义和策论我有底，律法我是一点底都没有，万一就因为这落了榜，多冤呢。”
裴书礼拍了拍她的肩：“你这水平，还能因为这点律法落榜？你当考官都是吃干饭的，你策论写得好，经义也扎实，律法只要不出大错，稳稳的。”
这边俩说着律法，那边吴锦真和苏晚晴也在说话。
吴锦真捧着茶杯，忽然问：“晚晴，我问你个事。”
苏晚晴说：“你问。”
吴锦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个臭丫头的？是成婚之前还是成婚之后啊？”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吴锦真会问这个，脸微微红了。
她低头想了想，说：“是成婚之后，其实也没多久，刚成婚的时候，我并不喜欢她，直到去年冬天的时候，她睡了一觉，醒来就变好了，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吴锦真挑眉：“睡一觉就变好了？怎么个变法？”
苏晚晴没有把林青梧换了芯子的事说出来，这话她谁也不会说。
她只是说：“就是……从前她混账，你应该也听说过，后来她忽然就改了。
不赌了，不喝酒了，知道心疼我和小满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抄书，回来的时候把所有钱都交给我，自己一个铜板都不留。
慢慢的我对她产生了依赖，然后越看越顺眼，看见她心里就欢喜，她一靠近我的心就跳的厉害，我就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上她了。”
吴锦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那为什么我看见小礼子就只想欺负她，没有欢喜？我就想给她弄哭，你说我这算是喜欢吗？”
苏晚晴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情况她也是头一次听说。
她想了想，问：“那你对别人有这种感觉吗？”
吴锦真摇头。
苏晚晴又问：“那对别人有过看着就心生欢喜、心怦怦跳的感觉吗？”
吴锦真还是摇头，她说：“但是我对裴书礼也没有砰砰跳，就是想去掐她脸蛋，使劲欺负她。”
苏晚晴“啊？”了一声，心里觉着，这吴小姐还真是特别。
她又偷偷问：“那你有真的欺负过她吗？”
吴锦真摇头：“还没。我俩还没亲近到那种地步。
但是我看她挺顺眼的。”
苏晚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着吴锦真这人的性子，真是又霸道又古怪，可看她提起裴书礼时的样子，又不像是不喜欢。
她正想着怎么接话，吴锦真的目光忽然落在炕边那幅快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