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成把两只手放在膝头，终于不敢再凭着印象答话。
夫妻二人凑在一起，照着去药铺抓药的日子，慢慢把经过补齐。
烧退后的头两日，他尚能吃小半碗面条。后来又服了原来的通下方，大便转稀，胃口也差了。再换健脾的药，身上略有些力气，胸口下面却仍旧痞闷，他便把旧方也留着，想着一补一清。
“是后来才这么吃的。”他妻子说道，“人家大夫没让掺着，是我们自作主张。”
李言把记好的病史推给韩济民。
“眼下痞满、干呕、肠鸣便溏，寒热都有，胃气也伤了。我想从半夏泻心汤考虑，辛开苦降，兼顾中虚。”
韩济民又诊了脉，随后问：“为什么不用生姜泻心汤？”
“他虽肠鸣，却没有明显的干噫食臭，水饮食滞的表现不突出。也不是下利不止、中虚尤其重的甘草泻心汤证。现在主要还是心下痞，胃气上逆。”
韩济民朝邵大夫点了点头：“把这几句记上。”
孙有成听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大夫，我到底是寒，还是热？”
“现在不能只挑一头。”
李言指了指他的上腹。
“你嘴里苦、舌苔带黄，有郁热的表现；可又喜热饮、肠鸣、便稀，脾胃运化也弱了。只顾着往下清，泄泻可能更重；只想着补，痞闷又未必能解。”
“那这药里还有黄连？”
“有，但整张方怎么配，跟你把两张旧方隔几个钟头轮着喝，不是一回事。”
他提笔写下姜半夏、黄芩、黄连、干姜、党参、炙甘草、大枣，逐味斟酌轻重。
半夏和胃降逆，姜与芩连配合调理寒热，参、草、枣顾护中气。孙有成眼下既虚又痞，不能一味加重补药，也不能见口苦便不断增用苦寒。
韩济民看过处方，指着党参说道：“先别重用。病后人虚，可眼下痞还没开。”
“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言将方子交给邵大夫核对，脑海中随即响起提示。
“有效处方，奖励学习空间时间三个月。”
他扣好钢笔，另写了一张简短嘱咐。
旧方停用，先取两剂。吃饭少量分次，不因饿了便突然添一大碗；若出现明显腹痛、呕血、黑便或反复呕吐，须及时来院。
“后天上午再来，找韩大夫。我也还在西苑。”
孙有成低头看看处方，又摸了摸布包里剩下的药纸。
“那没喝完的……”
“先收好，别再煎。花出去的钱，不能靠把不合适的药都喝完来省。”
韩济民也道：“下次看病，正吃着的药都说清楚。别怕大夫嫌你话多。”
女人接过药方，仍有些不放心：“家里给他熬了鸡汤，能不能趁热多喝些？这半个月掉了肉，裤子都宽了。”
“先别追着补。”李言说道，“他肯吃多少、吃完堵多久，都记着。不能看见身上瘦了，就一顿接一顿地往里塞。”
孙有成苦笑：“可算有人替我说句话。她端着碗在炕边守着，我不吃，她比我还着急。”
“我不急，你回厂连钳子都拿不稳！”
夫妻俩说着拌了两句嘴，韩济民也笑了，指了指李言手里的嘱咐：“照这上面办。后天一起回来，把煎药和吃饭的事也说清。”
夫妻俩连连答应，走到门口，孙有成又回过头来。
“李大夫，后天我来，还能见着您？”
“先到韩大夫这儿，我也在院里。记住饭量、呕不呕、大便几回，到时照实说。”
后面几位病人接连进来，李言便留在韩济民身旁看诊。遇到夜间胃脘不适的病人，韩济民追问了一句“是疼醒，还是先醒才觉得疼”，他立即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邵大夫趁间隙把上午那几行字抄在纸边。
“我方才一见右关弱，先往虚上想了。”
“虚确实有。”李言说道，“但他最难受的是痞闷，还是得回头看这件事。问到哪儿不通，再把前后病史接上。”
邵大夫想了想，把纸上原写的“病后脾虚”圈了起来，后面添上寒热、虚实两组字。
中午轮到休息，邵大夫拿着饭票来叫人。
李言吃过饭，借空屋歇息，关上门，将十日学习时间用在几张泻心汤的辨别上。反复对照的仍是上午问过的症状：痞与痛、干呕与食臭、便溏与下利频作。
等他睁眼，走廊里送饭的脚步声还没有走远。
下午孙有成又来了。
他妻子提着药包，要赶回去煎药。他却独自折回诊室，站在门边不好意思地问，后天能不能让厂医把这次的情况也抄一份。
“车间催我回去。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故意赖着不干。”
李言请他坐下，将当前情况和复诊安排写清，递给韩济民看过。
“这几日先别急着恢复重体力活。后天看过，再谈能做多少。”
孙有成捏着那张纸，道过谢才走。
韩济民将李言上午的接诊记录单独夹进医案册。
“这一例留在这里，后天你先复诊。马秀英那套登记栏，也给我留一份空的。”
李言从挎包中取出备用纸，铺平了递过去。
韩济民看完，在右下角添了“同时服用其他方药”一栏。
李言笑了：“这栏回去还得让徐远补抄。”
“让他抄，也让他问。病人手里那只药罐，病历上未必有。”
傍晚回到工人医院时，中医科还亮着灯。
徐远正对着女工名单誊写，见李言进门，赶紧拿出两张纸。
“工种和夜班都补了。有几个人没说清手麻从哪儿开始，我留了空，没替她们填。”
李言看了一遍，把新添的问药一栏指给他。
“明天一并加上。拿不准的，等人来问。”
徐远点头，挪开桌上的浆糊瓶，给他腾地方，又从抽屉里取出祖父留下的虫类药手稿。
“这两处药名，我对过一遍，还是不敢改。您看看，带去见朱先生以前，总得弄准。”
李言翻到折角处，没有急着往下批字。
“原字留着，旁边写疑问。我先问师父有没有同名异写的旧例。病例出处也抄上，别只剩一个药名。”
徐远重新铺开一张纸，将祖父的原笔迹照着描下。
叶澜心就在这时进了门，将一本医案放到李言手边。
“邹大夫要看的两处，我用纸条夹好了。你昨晚抄的，别又漏带。”
“师姐亲自查过，我哪敢漏。”
徐远识趣地抱起名单去了隔壁。
李言翻到夹纸处，刚要说话，却见叶澜心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捏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家里来的？”他问。
“嗯。”
叶澜心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话岔开。
“他们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也问到你了。”
李言合上医案：“怎么问的？”
“问那个跟我一起受过表彰的年轻大夫，究竟只是同事，还是我老师新收的学生。”
“你怎么回？”
“信还没写。”
她看着李言，指尖按在信封折角上。
“等你西苑三天结束，抽一个晚上给我。就咱们两个，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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