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若黎双眼一涨,泪水夺眶而出。自从母亲离开,她再没等到一个人,能对自己说这两个字。感觉身上的力道变得松懈,岑若黎低头,才发现谢明琛又一次沉睡了过去。她连忙起身,拭干眼泪,看着侯夫人,有些不知所措。“林府的事,我都知道了。”侯夫人看着她,平静开口。“我看得出,你待琛儿也是有心的。若说错,谁又能说得清?”一天的心神交瘁,侯夫人无力再去追究什么了。好像打从七年前接回浑身是血的谢明琛,她的心,就死了。“琛儿难得顺着一个人,你不要让他失望。”侯夫人告诫一句,便离开了。“老夫人那里,有我去说。佛堂,你就不必去了。留下来照看琛儿吧。”“谢母亲。”侯夫人走后,陈嬷嬷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岑若黎拿起刘御医开下的,用作温和调理身体的药方,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到厨房去,替他煎药。若说今天之前,她对谢明琛只有作为普通人的可怜。那么今天之后,她便能将谢明琛视作一个更加重要的朋友。就当……是为了谢明琛那句无意之间的安慰吧。今日谢明琛在林家发狂一事实在有些诡异,岑若黎不禁多留了几分心眼。侯府表面平静,实则错综复杂,她得想办法弄个明白,以免哪天自己小命不保,都还只能当个糊涂鬼!正是未时,不是饭点,厨房里竟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岑若黎带着新选的丫环绿琴一道,绿琴烧炉,岑若黎熬药,主仆两人配合的极为默契。别看绿琴个头比岑若黎高一头,却是个心细如发的姑娘,做起事来十分精细。不过只有一点不好,绿琴话少,人又拘谨,不太能满足岑若黎聊天的**。“……这厨房也太不靠谱了。”岑若黎又丢开一块儿潮湿的木柴,忍不住出声吐槽。侯府里有大大小小六个厨房,分别负责老夫人、大房和其余四房的伙食。就从眼下来看,岑若黎都不敢想,堂堂平西侯和侯夫人,在自家过得是个什么日子!即便是二夫人掌家,未免也太惨了些吧?“世子夫人,奴婢去外面劈柴。”绿琴见状说道。“诶,别,别!”岑若黎忙拦住她:“我又弄不明白这炉子,别一会儿再把厨房给点了。”“劈柴这事儿我在行,你看着,我去。”说罢,也不管绿琴如何目瞪口呆,岑若黎拎着斧头就出去了。劈柴这活儿,岑若黎小时候也是干过的,难不倒她。出了门,找了一圈,才在墙角里找到了一堆丑得可怜的木头。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挑了块儿还像点样子的,举起了斧头。“红莲姐姐,你也去明月院里领赏了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墙后响起,似是个年岁不大的小丫鬟。“当然了。这新来的姜姨娘这般大方,又得侯爷宠爱,大伙儿都上赶着去,我哪儿能不去?”红莲的语气极为得意。岑若黎举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甚至还谨慎地避免发出声响。如果她没记错,红莲,似乎是侯夫人房里的丫头,成亲那晚她听到过这个名字。“姜姨娘瞧着该是个温柔的人呢。”小丫头语带憧憬:“可惜也是个苦命人。我听杨嬷嬷说姜姨娘原先的夫婿也是个短命鬼,得亏遇上了侯爷,这才苦尽甘来了。”岑若黎面色一冷,心里生出些怒气。什么叫“也是短命鬼”?这话编排的未免太过明显了吧?明明姜氏与平西侯是无媒苟合,怎得到她嘴里倒成了“真爱”了?红莲嗤笑一声:“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姜姨娘有今天,还不全仗了那张脸!”“红莲姐姐此话何意?”红莲顿了顿,似乎在确定周围真的没人,这才说道:“你是府外来的不知道,我可是侯府的家生子,当年我爹娘还伺候过老侯爷和老夫人呢。”红莲语气高傲。“听我娘说,当年侯爷还是世子的时候,根本瞧不上现在的侯夫人,却是对另一位小姐极为倾慕。你可知那小姐是谁?”“是谁?”小丫头好奇不已。“就是当初天下闻名的,如今的禹王妃!”“那姜姨娘与禹王妃长得能有七分像!当年禹王妃常来侯府,侯府里的老人都认得。没听见这两日府里议论纷纷,都在说侯夫人,争不来的到底争不来,早晚也得还回去。”红莲越说越忘形了。“瞧瞧,多少年了,侯爷还念念不忘的。这一回,侯夫人是半点脸面都没了。”再之后,红莲和那小丫头又说了什么,岑若黎已全然听不见了。她的耳边只一遍一遍地回响着——平西侯年少时爱慕的女子,是当今的禹王妃!禹王妃、平西侯、谢书淮……这三个名字在岑若黎的脑海里绕啊绕,终于,撞醒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根神经。她突然想起,在医院照顾母亲的时候,她为了打发时间,曾经看过一本网络重生女强小说,似乎叫什么《重生之庶女风华》。那长达两百多万字的小说情节,如今的岑若黎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剧情还是有数的。女主角顾云卿是顾家受尽欺凌的庶女,一朝重生,金手指大开,复仇渣,虏获了包括但不限于所有重要男性角色的真心,最后与男主角——禹王萧宸袖手江山,做了一对神仙眷侣。如果她没记错,她公公,平西侯谢书淮,就是爱慕顾云卿的第一男配,虏获无数女读者疼爱的少年将军。如果她也没记错,当今皇帝的亲爹,也就是先帝,是爱慕顾云卿的第二男配,被男女主一手推上皇位,得了江山,失了真爱。如果她还没记错,原书里冯丞相府的二小姐冯韵如同样爱慕着谢书淮,因为难得的不是恶毒女配,因此大结局时,作者便“大发慈悲”让她和心爱之人结为了夫妻。如果她又双叒没记错,原作者在大结局后还补充了男女主孩子的番外。在番外里,似乎有这么一个情节——京城叛乱,男女主回京平叛,摄政朝堂。平西侯府因牵扯谋反罪名被满门抄斩,只有谢书淮因着与女主的故旧,逃脱一命!……所以,她以为自己穿越了,实际是穿书了?她以为自己能当女主角,没想到成了炮灰女配的儿媳,还是个注定被抄斩的命?此时此刻,岑若黎有三个字,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之前,或许她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和谢明琛和离,还来得及不?“夫人?夫人?”直到绿琴在耳边高声呼唤,岑若黎才恍然回神。再次看向这偌大的侯府,不过须臾,竟带了别样的滋味。“夫人,奴婢已劈好了柴,药也煎好了,可要现在回去?”“好……好了?”岑若黎整个人都有点恍惚:“我站了这么久吗?”“夫人许是太担心世子了。”绿琴自然地猜测道。“世子……”岑若黎嗫嚅一声。对啊,还有谢明琛!圣旨赐婚,想和离是不可能的,她和谢明琛,注定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谢明琛活不活的长另说,但只要谢明琛不谋反,只要平西侯不谋反,到时男女主的光环布灵布灵一闪,还能保不下痴情男配谢书淮唯一的儿子和儿媳?岑若黎激动地一拍大腿,瞬间满血复活。“走!咱回去!”揽枫榭。岑若黎进来时,谢明琛已经醒了,正靠在榻边看书。不得不承认,正常时的谢明琛,纵使失了忆,浑身仍散发着不一样的光芒,任谁也难想象,他身上所背负的无数可怕的病痛。“世子。”岑若黎端起药碗,快走几步,站到床前。不知怎地,她突然就想起刚才在这里,两人那突如其来的一抱。想想,还真有点脸红。只是……岑若黎打量谢明琛两眼。貌似清醒过来的谢明琛,已经完全不记得这桩事了。哼,“渣男”!“世子,喝药吧。”岑若黎偷笑着递上药碗。谢明琛翻书的手一僵,抬起头,眼睛盯着药碗,仿佛要用目光把瓷碗刺穿。岑若黎心下好笑,不再逗他,朝绿琴招了招手,将果盘呈了上来。谢明琛喉头微滚,接过药碗,双眼紧闭,仰头一口闷完。岑若黎赶忙捏起一只蜜饯,递向他嘴边。谢明琛下意识一躲,神情几分不自在。可岑若黎却一动不动,只微笑看着他。终于,谢明琛又一次选择了妥协。蜜饯果子的香甜充斥舌尖的一瞬间,无人注意的耳根处,也悄悄红了起来。“世子在看什么书?”既然决定了要与谢明琛同呼吸,共命运——虽然她也莫得选择,岑若黎便继续着自己原先的攻略计划。只有让谢明琛多说话,打开心扉,她才能给他疗(洗)愈(脑)不是?谢明琛合上书页,露出封面,让她自己看。岑若黎前倾着身子,试图辨认那繁琐的文字。突然,岑若黎感觉自己碰到了哪里,谢明琛身体一僵,眉头猛地一皱。她一愣,随即眼疾手快掀开谢明琛的衣袖,竟在他的手臂上,看到了几块儿青紫的瘀伤!“你受伤了?是在林家伤的是不是?”岑若黎又是懊恼,又是自责。她怎么就忽略了这个?林家的家仆连竹竿的用上了,谢明琛怎能不受伤?要不是自己昨天非提起什么回门,他又怎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岑若黎愧悔不已。谢明琛敛了神色,没有说话。岑若黎以为他也怪罪自己,更加有些难受:“你身子本就不好,这伤不是小事!”“我这就让人备热水,你好好泡一泡,泡完我给你全身按摩一下,保管明天就能消!”“咚”地一声,谢明琛手中的书应声落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