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夜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科鲁兹将部队驻扎在半兽平原南缘一座无名的矮丘上。这座矮丘在猫氏族的地图上有一个名字，叫“猫尾丘”，因为从高处俯瞰，山丘的形状像一条弯弯翘起的猫尾巴。但此刻没有哪个士兵有心情去欣赏一条猫尾巴。部队在这里已经驻扎了两天一夜，从白骨渡口打过来的那场硬仗消耗了太多体力，骑士们的铠甲上还结着没有刮干净的冰碴，战马的眼睫毛上挂着白霜，每一次打响鼻都会喷出一团白雾。
盖尔蹲在营地边缘一块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石头旁边，面前摊着一小堆符文半成品。他戴着一双露指手套，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画符文的笔迹比平时慢了至少三成。但他没有停。从前线撤回的伤兵需要照明符文来抑制亡灵毒素扩散，法师营那边已经催了他两回。他把画好的一张照明符文放在膝盖上晾干，又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符纸。
“你的手在抖。”科鲁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没有回头。他早就习惯了科鲁兹那种不需要脚步声就能出现在任何人背后的能力。
“天冷。不是手抖，是手臂被之前的爆破反冲震了一下，还没缓过来。”盖尔把新一张符文的起笔描好，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白骨渡口那批爆裂符文我画的时候减量处理没做完，炸是炸了，但后坐力比标准版大了不少。下次我改。”
“下次画完先拿给我试。”
盖尔终于抬起头。科鲁兹站在他身后，肩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斗篷，斗篷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的淡金色头发上落了几片雪，他没有去拍。自从白骨渡口一战后，科鲁兹的沉默比平时又深了一层。不是疲倦，是某种更沉的思考。他把那柄圣光长剑插在脚边的冻土里，剑柄上的符文在夜色中微微明灭，像一颗正在缓慢呼吸的金色心脏。
“你今晚不睡吗。”盖尔问。
“情报还没整理完。”科鲁兹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地面，用指尖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亡灵重骑兵的冲锋阵型比我们预想的更密。白骨渡口那次我们占了暴风雪的优势，但他们的冲锋节奏没有乱。骑兵在渡口北岸从接到命令到整队完成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这个反应速度比人类骑兵快太多。赫尔曼将军收到我的情报后回信说会在残垣防线重新调整塔盾阵型的纵深来应对，但更具体的反制战术需要更多数据。”
“你还缺什么数据。”
“潜伏者在圣光照耀结界下的显形时长。上次在前线观察到的数据是三到四息，但那是普通法师释放的结界，换作圣女级别的圣光输出可能不一样。还有游骑兵的夜间渗透模式——他们的坐骑全是亡灵战马，马蹄铁是黑铁锻造，踩在硬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们的转向半径有多大，在夜间奔跑时的视野范围是多少，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份可靠的数据。”科鲁兹说着又用手指在冻土上划了一条线，代表游骑兵的可能渗透路径。
盖尔看着他那几根在寒风中稳稳当当的手指，忽然觉得科鲁兹这个人最吓人的地方不是他能用圣光长矛贯穿几十步外的敌人，而是他在一场恶战之后累到眼睛都微微泛红，还在用手指在冻土上画战术分析图。他把一张刚晾干的照明符文递给科鲁兹。“这张你拿着。我改了收束结构，比上一版亮了百分之二十，持续时间多了一倍。你下次看到潜伏者的时候直接捏碎，不用灌魔力。”
科鲁兹接过符文，对着营地篝火的方向照了照。符文的线条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流畅而有力的金色弧度，每一笔都压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墨迹。“这一版很好。回奥克港之后把这个结构交给哈伦斯，可以量产。”他说着把符文收进胸甲内侧。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的岗哨方向传来一声急促的马嘶。不是战马在冬天里普通的响鼻，而是某种被强行勒停时才会发出的高亢嘶鸣。紧接着是岗哨骑兵和什么人在压低声音快速交谈的动静，风把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吹得支离破碎，只能依稀辨认出“防线”“求援”“急信”这几个字。科鲁兹站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盖尔把符纸往背包里一塞，也站了起来。
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匹灰马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冲了出来——不是营地里的战马，毛色很杂，鬃毛上结满了冰凌，马腹上溅着大片泥点和几道暗红色的新鲜血迹。马背上伏着一名传令骑兵，身上的铠甲被利器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肩的肩甲整个碎掉了，露出下面用绷带匆忙缠住的伤口，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在寒风中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骑兵伏在马鞍上，左手死死拽着缰绳，右手攥着一封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油纸上沾着血手印，但信本身完好。
“科鲁兹大人——急报！”骑兵从马背上滚下来，不是翻身下马，是直接滚下来。他的双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整个人单膝跪在雪地里，用左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去。他喘息着抬起头，脸上的冻疮和烟熏痕迹混在一起，嘴唇干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他举着信的右手始终稳稳当当。
科鲁兹接过信撕开油纸。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有力，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成的。信的内容不长，但科鲁兹读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三息。这三息之间，他的拇指在信纸边缘反复摩挲，将纸沿压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怎么了。”盖尔问。
“阿里卡麦娅被困住了。”科鲁兹把信纸折好塞进胸甲内侧，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她原本要去半兽人大议事厅进行外交协调，但在经过猫尾村旧址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一支从东线绕过来的亡灵部队。她现在身边只有一千名圣光骑士，身后还有三千多名半兽人平民——都是从边境村庄里撤出来的难民。撤退的路被堵死了，她带着人退进了村子，正在用废墟工事死守。”
盖尔的表情变了。他见过阿里卡麦娅——在分教堂的书房里，那个银发女人安静地擦着剑鞘，看起来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圣女。但她腰间那柄量身定制的圣女之剑让他本能地知道，这个人绝不是花瓶。能让她发出求援信，情况一定严重到了极点。“敌军多少人。”
科鲁兹低头看了一眼信纸背面。那上面有几行用炭笔匆忙补充的小字，笔迹和正面不同，是阿里卡麦娅本人的笔迹——她显然是在信使出发前亲手补上了敌军的详细情报。“亡灵重甲兵，大约三万人。新兵种。”他顿了顿，将信纸背面转向盖尔，“配备亡灵战马，全身厚重盔甲，黑色披风，腰间挎两把长刀，手持一种两米长的斩马刀。攻击力远超之前遭遇的亡灵重骑兵。领军的指挥官是一个亡灵法师。”
盖尔接过信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那一行的笔画比其他行更用力，碳笔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
“亡灵法师托伦斯。人族称其为‘噬法之骸’，精灵称其为‘烬语者’。曾在东线战场正面击杀超过一百名人族中阶法师，在精灵森林边缘单独猎杀二十余名精灵贵族剑舞者。近战能力极强，战力高于我方圣女。”他把信纸还给科鲁兹，“比你的记录高多少。”
科鲁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指从剑柄上移开，转而握住了剑鞘的尾端，将整柄剑从冻土中拔了出来。剑刃离地时带起一小片冻土碎屑，在篝火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他的淡金色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他平时的沉默不同——那是一种把所有判断都已经做完之后的、不再需要任何犹豫的安静。
“叫醒赫尔曼将军。告诉他我需要抽调五千骑士。”他把圣光长剑挂在腰间，左手按住剑柄，右手抄起马鞍旁那杆卷着的战旗。然后他翻身上马，灰色战马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冻土上刨了两下。
盖尔已经把背包甩到肩上。“我跟你去。”
“你留在营地。这里需要——”
“你需要一个能随时激活圣光结界的人。”盖尔打断了他。这不是他第一次打断科鲁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