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最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是光。
并非刺眼的光明，而是昏黄、摇曳的，将一片精致却压抑的屋顶浮雕从模糊变得清晰。
顾晓梦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试探的动了一下脚趾，能感受到！四肢传来年轻的活力，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震得她耳膜轰鸣。
顾晓梦在心里询问自己，这是梦？还是死后的世界？
她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纤细、白皙、毫无皱纹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
不是那双她熟悉的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最终在病床上无力垂落的手。
顾晓梦转动脖颈，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雕花的西式大床，厚重的丝绒窗帘，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昂贵香料和一丝若有若无混合着霉味的气息。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嘲讽和浓重沧桑感的叹息，从她喉间溢出。
“果然，地狱就是裘庄的模样啊”
不对！她猛的一怔，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这个环境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这具陌生又熟悉的年轻躯体。
她......回来了？
记忆的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凿击着她的灵魂。
密码船......裘庄捉鬼......龙川肥原......吴志国......金生火......白小年......还有......玉姐，以及那面她与父亲后来为之奋斗一生，最终亲眼见证她飘扬在神州大地每一个角落的，红旗。
“玉姐，那个黄金时代，我替你看到了......”
顾晓梦活了一百多岁，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成长与崛起，见证了无数人梦想成真的那一天。
她功成名就，寿终正寝，却始终孤身一人，在生命的尽头，她唯一的遗憾，唯一的执念，只有那个名字——
李宁玉。
那个如水中之火，冰冷外表下藏着最滚烫灵魂的女人；
那个将信仰刻入骨髓，最终将生命也献祭给黎明的女人；
那个在她漫长人生中，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又如一颗星辰指引她走向正确方向的的女人。
她竟然回来了？回到这地狱的开端，回到了与玉姐生死相依，又最终天人永隔的起点？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沉重的情绪覆盖。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老汉被抓了吗？潘汉卿暴露了吗？笔迹核对了吗？一切是否还来得及？
好了，不重要，无论如何。
她，回来了。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顾小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谄媚，又藏着毒蛇般阴冷的声音。
顾晓梦瞳孔微缩，是他，王田香，这只令人反胃的臭蛤蟆。
“吵什么？这才几点？”她扬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抱歉打扰顾小姐清梦，只是龙川大佐请各位去楼下客厅一叙。”王田香的声音依旧恭敬。
“知道了！催命似的。”顾晓梦嘟囔着，起身走到了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明媚鲜活的脸。年轻，漂亮，带着被财富和权势娇养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傲气。这是她，曾经的她。
可仔细看，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灵动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沉淀着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冰冷。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时光。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
“真好……”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这一次，一切都将不同。
龙川肥原？老鬼？命运的审判？
不。
这一次，我才是那个执棋的人。我要把这该死的裘庄，这吃人的棋局，彻底掀翻！
而最重要的，是玉姐。
李宁玉，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我要你活着，亲眼看到我们为之奋斗、牺牲一切所换来的新世界，我要你看到，红旗……在祖国每一寸土地上骄傲地飘扬。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表情，努力找回那份属于“顾家大小姐”的、略带蛮横的骄纵。
这并不难，毕竟她扮演了这个角色几十年，早已融入骨血。只是如今，这份骄纵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和洞悉一切的灵魂。
整理了一下军装，昂起头，打开了房门。
她必须尽快搞清楚，现在的处境。
王田香果然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标准的、令人不适的笑容。
“顾小姐，请。”
顾晓梦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向走廊。她的步伐看似随意，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这熟悉的、如同囚笼般的奢华环境。
楼梯口，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李宁玉。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如竹，独自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和易碎感。
那一刻，顾晓梦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滞。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照片，不是档案，不是梦中模糊的幻影，而是活生生的，有着温热呼吸和冰冷眼神的李宁玉。
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冲垮顾晓梦精心构筑的心理堤坝。她想冲上去，紧紧抱住这个女人，确认她的存在，感受她的体温，告诉她不要再推开自己，告诉她未来的一切苦难都由自己来扛……
但她不能。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痛楚让自己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红痕。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在李宁玉这样的天才面前，任何一丝不合逻辑的情绪外露，都可能引起她致命的怀疑。
现在的自己，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有些麻烦、需要保护的，上司的女儿，一个潜在的、需要考察的同志，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特殊关注。
顾晓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用略显轻快的，带着大小姐脾气的语调开口，打破了沉默：“李科长，起得真早啊。这鬼地方，连个安稳觉都不让人睡。”
李宁玉闻声，缓缓转过头。
她的目光清冷，如同秋日的深潭，平静无波地落在顾晓梦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上尉。”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只是这简单的一个对视，一声称呼，顾晓梦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那满不在乎的表情。
她的玉姐。此刻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这就是她逆转一切的基础。
“走吧，李科长，”顾晓梦走上前，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亲近，却又不过分热络，符合她之前对李宁玉表现出的、那种基于崇拜和好奇的接近，
“去看看那个龙川大佐，又搞什么名堂。真是烦死了。”
她与李宁玉并肩走下楼梯。鼻尖萦绕着李宁玉身上淡淡的、冷冽的墨水与皂角混合的气息，这是她想念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味道。
每下楼梯一步，顾晓梦都在心中飞速盘算。
龙川的初次训话，王田香的逐一盘问，第一次魔鬼投票的铺垫……
现在究竟走到哪一步了，龙川肥原，那个优雅而残忍的猎人，他的大网是否已编织到位。
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该换一换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知道每一个人心底的秘密，知道他们最终的结局。
吴志国的莽撞，金生火的算计，白小年的仇恨，王田香的阴险与贪婪，龙川肥原的偏执与心魔……
还有她的玉姐，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性之下，深藏的温柔与决绝的牺牲精神。
“顾上尉，”李宁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