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庄。
顾晓梦倚靠着墙坐在地上，刚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宁玉投注在她身上那愈发锐利和探究的目光。
她知道，以玉姐的敏锐和机智，自己刚才那番失言，必然引起了极大的怀疑。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最终可能毁掉一切。她不能再等了，与其在猜疑中内耗，不如冒险一搏，争取真正的同盟。
晚间，宴席开始前，李宁玉敲响了顾晓梦的房门，手里拿着那件改好的洋装。
"顾上尉，衣服改好了。"李宁玉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顾晓梦将她让进房间，迅速关上门，并反锁了。这个动作让李宁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玉姐，”顾晓梦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娇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坦诚，“谢谢你。但在试衣服之前，我有话必须跟你说。”
李宁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如同深潭，等待着她的下文。
顾晓梦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我做了个梦，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她直视着李宁玉的眼睛，语气缓慢而清晰，“在梦里，我经历了在裘庄发生的一切，也看到了...我们所有人的结局。”
李宁玉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但她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身体微微绷紧。
“在梦里，”顾晓梦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金生火为了女儿，最终认下‘老鬼’之名，被枪决。白小年，裘庄真正的小少爷，背负着血海深仇，也死在了这里。吴志国，为了掩护你，死得极其惨烈。”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你，玉姐，你用自己的死，伪造了情报，把生路留给了我。”
李宁玉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这些细节，尤其是她打算牺牲自己的计划，是她脑海中刚刚成型的、绝无第二人知的绝密！
顾晓梦没有给她消化震惊的时间，她必须一气呵成，用足够多的、无法辩驳的“预言”来砸开李宁玉的心防。“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太过惊悚，你一定不要出声。”
“玉姐，我知道你是‘老鬼’，"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也知道潘汉卿是你哥哥，不是你的丈夫，他是前中统的特工‘青灯’。而我，”她苦涩地笑了笑，“我是戴笠派来的人，我的上级同时也是你的上级‘老枪’就是我的父亲。他之所以不反对我进入司令部，接近你，就是需要我在你即将暴露时，成为你的替身。这就是......‘地狱变’”
这一连串的身份揭露，如同惊雷，在李宁玉耳边炸响。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剧烈的挣扎。这些身份，是她埋藏最深的秘密，顾晓梦怎么可能知道？！难道她真的......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李宁玉下意识地低语，理性让她拒绝接受如此荒诞的事情。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顾晓梦上前一步，眼神恳切而焦急，“但是你先听我说，时间来不及了，龙川肥原的目的，不只是抓‘老鬼’！他和裘庄有极深的渊源，所有和裘庄有关的人，他都不会放过，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必须清除的目标！还有，你想找的那个潜伏在你们组织内部、被日本人收买的叛徒——‘黄雀’！”
“黄雀？”李宁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她苦苦想要追查可能会对组织造成严重后果的，却始终未能锁定的代号，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对！‘黄雀’的真实身份，就是裘庄的大少爷！他一年前从上海调到杭州，潜伏在你们组织高层，他和龙川合作，是为了...”顾晓梦语速极快，她必须抢时间说出最关键的信息。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王田香令人作呕的声音：“顾小姐！李科长！龙川大佐请二位立刻到客厅集合！”
该死！来了！顾晓梦心头一紧，时间不够了！
她猛地抓住李宁玉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李宁玉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略微回神。“玉姐！没时间解释了！你听着，等会儿不管你穿哪件旗袍，立刻用针线把领口内侧缝死！一定要缝得结实，绝对不能被扯开！相信我！在你和老潘接触时想办法告诉他出去后去找我父亲！”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急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李宁玉看着她，眼中震惊未退，疑虑丛生，但顾晓梦话语里那种超越认知的笃定和关乎生死的急迫，让她无法完全忽视。那些被准确道出的绝密身份和计划，特别是关于“黄雀”的信息，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惯有的理性壁垒。
门外，王田香的催促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敲门声。
顾晓梦深深看了李宁玉一眼，松开了手，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扬声应道：“来了来了！试衣服呢，催什么催！”
她迅速换上裙子，玉姐改的裙子，腰身刚刚好仿佛还带着她身上的那股冷香，这让顾晓梦稍稍凝了神。打开门，王田香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顾晓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王处长，稍等，我换一件衣服。”李宁玉关上门，片刻后走了出来。她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微微蜷缩着，脑海中如同风暴过境，一片混乱。
顾晓梦的话，那个离奇的“梦”，那些被揭穿的秘密，关于“黄雀”的重要线索，以及最后那个关于缝死领口的、莫名其妙的警告......这一切都太疯狂，太超出常理。
然而，职业的敏感和对晓梦的了解告诉她，顾晓梦没有说谎，至少，关于身份、龙川的秘密，特别是“黄雀”与裘庄关联的那部分，逻辑上是成立的，并且与她掌握的一些零碎线索隐隐吻合。至于那个“梦”...李宁玉的目光落在台阶下方餐桌旁顾晓梦看似轻松的背影上。
或许，这不是梦。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神启？或者，是连她也无法理解的真相？
但无论如何，一个事实已经清晰——顾晓梦，这个她原本以为需要保护的女孩，此刻手握着她无法理解的巨大信息量，并且，似乎真的站在了她这一边。
走到楼梯转角，李宁玉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抬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旗袍的领口，指尖触碰刚刚迅速缝合起的针脚。缝死领口......吗？为什么？
她抬眼，再次看向楼下灯火通明的客厅，龙川肥原的身影隐约可见。
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顾晓梦抛过来的，究竟是救命的绳索，还是更深的陷阱？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判断。但在那之前，那个关于领口的警告，以及“黄雀”和对哥哥的安排，她决定，相信。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李宁玉的手指悄悄收拢，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信任的建立艰难而冒险，但在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和线索，都值得抓住。顾晓梦的“摊牌”，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也撕开了一道突破口，更指向了她追查已久的叛徒“黄雀”。
顾晓梦说，她会死，那么，这一次，她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