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黑暗里，你坚定地守望心中的太阳。——《我的谍战岁月》
裘庄的夜晚，如同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将白日的喧嚣与暗流一同包裹。在这片寂静之下，每个人的心潮却汹涌澎湃。
白小年的房间
白小年简单洗漱后，和衣躺在那张过于柔软的西洋床上。不过片刻，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已沉入梦乡。
然而，黑暗中，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与讨好的眼睛，此刻却睁得极大，瞳孔在黑暗里灼灼发亮，里面燃烧着的是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仇恨。
潘汉卿！
那个在客厅里“狼狈”跌坐的男人！那个头顶！他绝不会认错！十年了，那个雨夜，兰心大剧院后台的枪声、父母的惨叫、四处飞溅的鲜血……如同梦魇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就是这个男人，让他从裘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他流浪上海滩，看尽世人白眼，学会曲意逢迎，甚至伪造履历，才在剿总司令部谋得一个秘书的职位，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苟且偷生。他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身份，甚至连与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何剪烛，也失去了音讯，生死不明。
这一切，都是拜潘汉卿所赐！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混合着仇恨与痛苦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出声，不能让人察觉分毫。龙川肥原那条毒蛇正盯着所有人，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我要出去……”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我必须活着出去！”只有走出这座裘庄，他才能找到机会，手刃仇人，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这血海深仇，支撑着他度过了无数艰难岁月，也必将支撑他，熬过眼前这场困局。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迅速隐没在昂贵的丝绸枕套里。
李宁玉的房间
李宁玉没有睡。她倚在冰凉的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龙川肥原那轻蔑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
“你们口中的那位‘汪主席’……他首先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忠实的朋友与合作者……”
屈辱感，像细密的针，扎在她作为中国人的尊严上。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屈辱，而是整个民族在这个黑暗时代的缩影。一个名义上的国家领袖，却要对异族俯首帖耳，甚至成为对方羞辱自己同胞的工具。这个时代是如此的荒诞、压抑，如同这漆黑的夜，看不到尽头。
然而，正是这极致的黑暗，越发坚定了她心中的信仰。必须改变这一切。 必须靠他们这一代人，靠无数志士的鲜血与智慧，才能撕破这沉重的夜幕，迎来她始终坚信的、那个人人平等、充满光明的“黄金时代”。这信念，是她所有理性计算之下，最滚烫、最不容动摇的基石。
思绪，又不自觉地转到了顾晓梦身上。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领口有惊无险的那一刻，让她无法再简单地用“巧合”或“试探”来解释顾晓梦的警告。
如果……如果没有顾晓梦那句看似莫名其妙的提醒，她没有提前将旗袍领口缝死，那么在哥哥推开她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衣领被扯开几乎是必然。而以哥哥潘汉卿的本能，在那种情况下，他极有可能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不去看“妻子”可能暴露的身体部位。这个细微的、不符合“丈夫”身份的反应，绝对逃不过龙川那双毒辣的眼睛。
后果不堪设想。
顾晓梦不仅知道她和潘汉卿的真实关系，甚至预判到了可能出现的破绽，并给出了精准的预防方案。这已经超出了“直觉”或“猜测”的范畴。
“相信她那些看似荒诞却一直在被证实的话吗？”李宁玉在心中自问。理性告诉她，未卜先知之事荒谬绝伦。但一个接一个被验证的“预言”，以及顾晓梦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痛楚，都在冲击着她的理性壁垒。
她已经按照顾晓梦的暗示，冒险向哥哥传递了“找顾父”的信息。这无疑是将自己和哥哥，乃至“老枪”顾民章，都放在了与顾晓梦关联的赌桌上。
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是继续维持谨慎的观察，还是……尝试着，交付一部分信任？在这座吃人的裘庄里，或许，这个带着神秘“先知”能力的女孩，真的是破局的关键？李宁玉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深沉的思索。窗外，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但她的内心，却在进行着一场远比破译密码更为复杂的权衡。
顾晓梦的房间
浴室里水汽氤氲。顾晓梦将自己完全浸泡在盛满热水的浴缸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年轻却承载着沉重灵魂的躯体，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浴缸边沿，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如同她飞速运转的大脑。
当前最紧要的事情，是获得与李宁玉长时间、不受干扰的独处空间。只有那样，她才能将更详细的计划、更关键的信息，毫无保留地告知玉姐，共同完善“猎龙”的每一步。
她想起了“上一世”。那时，她因“中毒”而身体虚弱，需要人贴身照顾，龙川才“开恩”允许李宁玉与她同住一室。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她们的关系迅速拉近，最终达成了生死与共的默契。
“中毒……”顾晓梦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这一世，龙川尚未像前世那样，锁定谁为头号嫌疑犯，他绝不会轻易让两个重点监视对象有长时间独处的机会。常规方法行不通。
那么，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法。
她的思绪转到明天即将发生的事情上。按照“记忆”，明天，龙川就会拿到那份李宁玉在进入裘庄前就布下的后手——一封以“老鬼”名义发出、却模仿了吴志国笔迹的情报。这封信会在李宁玉“失联”一段时间后自动发出，旨在扰乱视线，将水搅浑。
“笔迹鉴定……”顾晓梦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将是转移龙川注意力的绝佳机会。当龙川和他的笔迹专家们，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吴志国笔迹的反复比对和甄别上时，对其他人的监控必然会出现一丝松懈。
而这短暂的松懈，就是她的机会。
“只好再委屈吴大队长一下了。”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利用龙川对笔迹的专注，她可以设法让自己“病倒”，而且必须是需要李宁玉这位唯一与她相熟的女性贴身照顾的“急症”。
具体该如何操作，她心中已有几个模糊的方案，需要根据明天的具体情况来选择。风险固然存在，但比起能换来与玉姐宝贵的独处时间，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她深吸一口气，将头也埋入水中，温热的水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在短暂的窒息与静谧中，她的意志如同被淬炼的钢铁，愈发坚硬。
计划已定，只待天明。这场与龙川肥原，与命运的对弈，她绝不能输。为了玉姐，为了所有她想要守护的人，也为了那个红旗飘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