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混乱就是信息传递的绝佳掩护。——“水手”
夜幕已至。
李宁玉找到一个位于街角的公用电话亭。
她走进去，投入硬币，手指在冰冷的转盘上拨出一串号码。
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嘟——嘟——”的接通声。
她不说话，只是在心里默数：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第四声响过，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没有留言，没有交谈。
离开电话亭，她压低帽檐，快步穿过两条街，来到良玉书局。
书局还未打样，侧门上方一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李宁玉径直走向最里面、靠近后墙的那排高大书架。
这里是专卖古籍和线装书的地方，平时顾客稀少。
她在最后一个书架前站定，随手抽出一本《左传》，佯装翻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大约半小时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停在了对面，同样隐在书架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头上戴着帽子，压得很低。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像是自言自语：“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李宁玉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了三个不规则的节奏，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书架对面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更轻：
“出什么事了？启动紧急信号。”
李宁玉语速很快：“我需要水手的帮助......”
一番交谈后，对面的男人点点头，低声说道：
“明白了，小心。”，脚步声随即响起，迅速远去。
李宁玉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局。
76号特工总部，地下二层，丙区七号牢房。
花影孙翠花依旧被吊在那里，脚尖勉强点地。
长时间的悬吊让她的双臂已经彻底麻木，失去知觉，
肩膀和手腕的关节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痛。
喉咙干得冒火，嘴唇裂开细小的口子。
她半闭着眼睛，节省着每一分体力，意识在痛苦的迷雾边缘浮沉。
牢房外，两名值班看守坐在一张小木桌旁，就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烧酒，正喝得面红耳赤，低声划着拳。
忽然，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电灯，闪烁了两下，发出“刺啦”的轻响。
两名看守下意识地抬头。
灯光又顽强地亮了几秒，然后，“啪”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整个牢房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伸手不见五指。
“妈的，怎么回事？”一个看守骂了一句，黑暗中传来摸索的声音。
“嚓”，火折子被擦亮，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出看守有些惊疑不定的脸。
他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备用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怪了，这牢房的电路是单独的，怎么也会跳闸？”
拿着煤油灯的看守嘀咕道，他姓王，是个老油子。
“你去总闸那边看看。”他对同伴说，同时自己谨慎地后退两步，退到了被吊着的花影旁边。
为了以防万一，他掏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接顶在了花影的太阳穴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花影蹙了一下眉，但她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另一个看守应了一声，端起另一盏煤油灯，快步走出了牢房。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脚步声返回，不止一个人。
出去查探的看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提着工具箱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电工。
“王哥，总闸那边看了，没问题。”回来的看守说，
“我把总务处值班的小李叫来了，让他看看是不是这牢房里的线路出了毛病。”
电工小李放下工具箱，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检查墙壁上的电线和开关。
就在这时，牢房门口光线一暗，又走进来一个人。
此人穿着质地不错的深色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容严肃。
两名看守和电工小李一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立正行礼：“赵处长！”
来人是76号特工总部总务处处长，赵峥。
他主管后勤、物资，在76号里算是个实权派。
“嗯。”赵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牢房里的情况，最后落在被吊着的花影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移开，“听说丙区这边停电了？我正好在附近检查，过来看看，电路是独立的，怎么会出问题？”
电工小李连忙汇报：
“报告赵处长，牢房内的线路好像……好像没什么明显问题，就是……就是不亮。”
赵峥皱了皱眉：“这一片区都停了？派人去看了吗？”
“已经让人去看了。”王看守回答。
正说着，外面又匆匆进来两个赵峥的手下，手里抱着几盏马灯和更多的煤油灯。
“处长，外面备用线路正在切换，可能还得等一会儿，怕这里太黑出事，多拿了几盏灯过来。”一个手下说道。
赵峥挥挥手：“都点上，布置一下，看严实点。”
手下们立刻忙碌起来，将马灯和油灯在牢房角落、门口等位置挂起或放好。
牢房里顿时亮堂了不少，但也多了许多晃动的阴影。
其中一个手下在往墙角放置一盏大号煤油灯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身体一个趔趄，手里的油灯脱手飞出，“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罩子碎裂，
灯油泼洒出来，遇到明火，“轰”地一下，迅速引燃了堆在墙角的一些干燥稻草和杂物。
火焰“腾”地窜起半人高！
“着火了！”有人惊呼。
“快！灭火！”赵峥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牢房里顿时一片手忙脚乱。
看守忙着找东西扑打火焰，赵峥的手下也急忙上前帮忙。
浓烟开始弥漫，人影在火光和烟雾中晃动。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赵峥的身影看似无意地向被吊着的花影靠近了两步。
他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门口方向。
他的嘴唇快速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几乎是贴着花影的耳朵擦过。
说完，他立刻直起身，仿佛只是躲避了一下飘过来的烟雾，同时厉声指挥手下：
“快！把那边也清开！别让火烧过来！”
花影依旧垂着头，被吊着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仿佛赵峥刚才的低语只是幻觉，或者她根本就没听见。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在她干裂的、紧闭的嘴唇边缘，向上弯起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