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方隐藏得不仅是美丽的容颜，更是以身赴险、向死而生的决绝。——花影
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这是潘汉卿与李宁玉约定的安全信号。
随后，门被打开，潘汉卿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略显瘦削、穿着普通男式长衫的男子。
顾晓梦和李宁玉的目光同时落在陌生人身上。
男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潘汉卿反手关好门，低声道：“自己人。”
那男子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分明是女子的嗓音。
她抬手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异常明亮的眼睛，视线直接落在顾晓梦脸上。
“怎么？真不认识我了？”她笑着问，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顾晓梦一怔，这声音……这眼神……
不等她细想，对方已经抬手，干脆利落地将那顶男式假发摘了下来，露出一头被压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在脸上快速地抹了几把。
不多时，一张顾晓梦熟悉的脸庞清晰地显露出来。
“花影？！”顾晓梦脱口而出，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几步走上前，
“孙老板！真是你！这易容术，绝了！”
“可不就是我嘛。”花影笑着将假发扔到一边，目光转向李宁玉，抱拳，行了个干净利落的江湖礼，
“这位想必是宁玉姐，久仰大名，这次多亏你们筹划搭救。”
李宁玉微微颔首回礼，语气温和：“孙老板客气了，并肩抗日，义不容辞，请坐。”
四人围着小茶几坐下。
花影再次正色道：“这次能从76号脱身，之后街口遇伏又能被及时接应，全靠几位周密安排和那位……赵处长的暗中相助，这份情，我花影记下了。”
顾晓梦摆摆手，爽快地说：“孙老板这话就见外了，咱们目标一致，
只要是打日本鬼子、除汉奸卖国贼的，那就是自己人，是朋友。”
李宁玉看着花影：“孙老板，现在全上海的特务机关，尤其是76号新任的头目，肯定在发了疯一样找你。
你有什么打算？是否需要安排你离开上海，去更安全的地方？”
潘汉卿立刻接过话头，“对，你现在留在上海太危险了，要知道你现在已经挂在通缉令最前面。”
花影却笑了笑，“离开？不，我不走，上海这里的局面，正需要人手，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不再是‘我’，不就行了？”
三人闻言都有些疑惑。
不再是她？易容改扮固然可以，但长时间下来，未必能完全掩盖。
花影看出他们的疑虑，对潘汉卿道：“老潘，劳驾，给我打盆清水，再拿条干净毛巾来。”
潘汉卿“哦”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站起身，走向里间。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李宁玉的目光在潘汉卿迅速消失的背影和花影坦然自若的脸上轻轻扫过，心头微微一动。
很快，潘汉卿端着一盆温水和一条新毛巾出来。
花影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棕色小玻璃瓶，拔开塞子，往毛巾上倒了少许无色透明的液体。
液体带着一点淡淡的酒精挥发的味道。
她先用沾湿的毛巾，仔细擦拭自己的脖颈、耳后、发际线边缘，然后是额头、颧骨附近。
随着她的擦拭，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被药水擦拭过的皮肤表面，竟然慢慢浮现出一层极薄的、带着细微纹理的“浮皮”！
那层浮皮与下面真实的肤色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接着，花影双手手掌覆盖住整个脸颊，开始均匀而有力地搓揉。
几分钟后，她双手找到边缘，轻轻一揭——
一张完整的、薄如蝉翼的皮制面具，从她脸上被剥离下来。
顾晓梦、李宁玉，甚至包括刚放下水盆的潘汉卿，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看向面具下的那张脸。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那不再是之前那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平凡面孔。
面具下的脸庞，肌肤是健康莹润的象牙白，五官的分布和线条呈现出一种精雕细琢的古典韵味。
眉毛舒展如远山黛，鼻梁挺直而秀气，驼峰鼻为整张清丽脱俗的面容平添了一丝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之前藏在面具后已然明亮，此刻镶嵌在这张脸上，更显清澈透亮，
眼波流转间，既有江湖儿女的洒脱锐利，又糅合了一种似有若无的温婉，
仿佛古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沾尘埃，却又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完全是一张足以令人过目不忘、过分出众的脸庞。
花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将两根手指伸入口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弹性薄片。
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点江南水乡的糯软尾音，却又字字清晰。
“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花影轻声说道，脸颊微微泛红，
“只有我师父见过，他老人家说，我这张脸……太扎眼，容易惹麻烦，不方便行走江湖办事，所以很早以前就花了很大功夫，给我做了这幅面具。”
确实太扎眼了。
潘汉卿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根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
他猛地转过身，“我……我去沏壶新茶，你们……先聊。”
说完，不等回应，就匆匆拿起茶壶钻进了厨房。
他这有些仓皇失措的模样，连顾晓梦都忍不住挑了下眉，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随即，她与身旁的李宁玉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宁玉弯了弯嘴角，顾晓梦也了然一笑，两人心照不宣。
花影似乎没太注意潘汉卿的异样，她更关心接下来的计划。
待潘汉卿端着新沏的茶回来，几人重新落座。
顾晓梦沉吟片刻，开口道：“孙老板，既然你决定留下，也露出了真容，当务之急是给你一个绝对清白、经得起查的新身份。
我想，可以让我父亲帮忙，就说……你是我们家从苏州来的远房表亲，父母早亡，来上海投奔，暂时住在我那里，名字也要改一个。”
花影点点头：“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孙婉之，婉约的婉，之乎者也的之。”
李宁玉问：“有了新身份之后，孙姑娘有什么具体打算？”
花影——现在或许该叫她孙婉之了，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放下茶杯。
“我想潜入76号。”
潘汉卿端茶的手顿住了，顾晓梦和李宁玉也神情一肃。
“76号刚经历崔默之死，高层震动，内部必然有一段混乱和人事调整期，这是安插人手的最好时机。”
孙婉之冷静地分析，“我以孙婉之这个干净的身份，通过顾会长的关系，或许可以谋得一个文书、机要秘书之类的职位，
只要能进去，能接触到一些内部文件、人员动向，就是巨大的帮助。”
她看向李宁玉和顾晓梦：“你们在日军司令部，消息灵通，但76号是汪伪特务老巢，
很多针对地下组织和抗日人士的阴谋，都是从那里出来的，我在里面，至少能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万一……万一你们有需要，里面也能有个照应。”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杯中热气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