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村口那户人家的女儿，闲话传了好些年，怎么都散不掉。
乡邻们嘴里翻来覆去不过是那些添油加醋的无稽之谈，可谁也无法否认——那年轻女人生得极好。
清冷秀丽，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温润与从容，半点不似这贫苦乡间能养出来的人。
傍晚，每天太阳落山后。
Panapsorn坐在有些泛旧的镜子前，耐心地将散落的碎发挽好，描上极淡的妆容。换上一身熨烫妥帖的黑色职业套裙走出家门。
村口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窃窃私语，她早已学会了视若无睹。
Pan今年二十出头，年岁虽轻，性子里却透着一股特有的隐忍与沉静。过人的样貌没能给她带来坦途，反而成了流言的靶子。
她在城里一家极顶级的私人商务会所担任高级接待公关顾问，凭着得体的谈吐、周到的礼仪与极强的分寸感立足，清清白白地挣每一分报酬。
可乡下人不懂这些，只要听闻“会所”二字，恶意的揣测便如野草般疯长。
不仅在村里，即便在名利翻滚的城里，那些被她容貌气质吸引而来的商贾富客，也大多将她看作可以用钱财轻易诱哄的金丝雀。
但Pan心里比谁都清醒。
像她这样背负着无端非议的人，想在这座名利场里寻得一份不掺杂质的真心，难如登天。
向她示好的贵客不少，承诺的话她听过太多，早就麻木了：
“跟着我吧，Pan，以后不用这么辛苦工作了。”
“城郊那套花园洋房，写你的名字。”
“我家里那边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这些足以让普通人动摇的诱惑，但是Pan从未放在心上。她依然守着那份别人觉得她几乎没有—甚至觉得她根本不配有的尊严和骄傲。
在会所里，Pan是公认的首席公关接待。无论多难缠的客人，经她温言细语地协调照拂，最后总是能够妥善解决。
此外，也因她一直恪守边界、私下从不单独赴约，反而让不少人对她愈发念念不忘。
“Pan，预约的Thot先生已经到VIP室了。”会所主管Som推开门，轻声提醒。
Pan将手中的文件整理妥当，起身抚平裙摆，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好的，Som姐，我这就过去。”
VIP室里，茶香袅袅。
年长的Sia Thot端着茶杯，看着Pan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忍不住叹息：“Pan，我几乎每周都来，我的心思，你当真不考虑一下吗？”
“我太太过世多年，没有子女，只要你点头，我可以给你一个最体面的家。”
Pan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推到对方手边，唇角始终维持着那抹温婉而疏离的笑意：“Thot先生，您是会所最尊贵的客人，我也一直感念您的关照。”
“但感情和成家，我目前真的没有打算。”
委婉的拒绝，让人挑不出错处，又让人寸步难进。
送走Thot先生后，前台的Mameaw便跑过来：“P'Pan，Som姐找你，让你去趟办公室。”
推开主管室的门，Som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美丽的女人，叹着气劝道：“Thot先生人品厚道，身家清白。”
“你要是能应下这门婚事，其实是最好的出路，至少能把老家那些难听的闲话彻底压下去。”
Som或许是这么想的，但Panapsorn不这么看。
“Som姐，这事我心里有数。”Pan双手捧着温热的纸杯，语气平静而从容，“靠婚姻去避开流言，换不来真正的尊重。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看我的人，也不会因为我嫁了谁就闭嘴。”
Som看着她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但让Som真正忧心的，是Pan最近接下的那份私活。
自从前些日子结识了那位出身顶级豪门的女继承人Phakinee，Pan的心境与轨迹，就悄悄变了。
那位大小姐看中了Pan过人的商务沟通能力与沉稳从容的形象，高薪聘请她作为私人商务随行公关顾问。
每天晚上八点整，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就会准时将会所门口的Pan接走。
“P'Pan，又要提前走啦？你要是总这样早退，到时候赚得少可别怪我哦”Mameaw看着她收拾包，笑着打趣起来。
“那顾客就都交给你啦。”Pan弯了弯唇角。
这位女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了一句。就算有人取代她，成为会所的首席，她也毫不在意。
视线扫过墙上的挂钟——八点零五分，她发现自己已经快迟到五分钟了。
Pan心口微微一紧，脚步瞬间加快。
那位大小姐脾气极差，极度厌恶别人不守时，哪怕只迟到一两分钟，都会被阴阳怪气或者骂几句。
Pan快步走出门口，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车内。
扑面而来的冷气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高级雪松香水味——那是独属于Phakinee的气息。
这时，后排传来Phakinee的温怒声：“你刚刚在干什么？我又不是司机，没义务在这等你。”
“对不起，刚才交接工作耽搁了……”
“不用解释，我不听借口。”
Pan立刻止住话头，眼睫垂落，温顺地将双手交叠搭在膝头，不再多言一句。
她没有争辩甚至解释的权利。如果坐在后排的这个人说她错了，那她就是错的。要是这个人不想听，她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别说话。
这是Panapsorn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的话。
“今晚的合作若是能顺利敲定，剩下的劳务报酬会翻倍结算给你。”Phakinee翻看着平板电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好。”Pan轻声应道。
这已经是Pan第三次作为随行助理陪同Phakinee出席谈判。前两次都很顺利，Pan只需要负责商务礼仪和缓和气氛。
然而今晚的谈判，气氛却在推进到核心阶段时骤然变味。
饭桌对面的合作方代表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肆无忌惮地在Pan身上打量了一圈，慢条斯理地开口：
“Phakinee小姐，坦白讲，竞争对手给出的条件比你们丰厚得多。”
“不过……如果身边这位漂亮的Pan小姐愿意单独陪我共进晚餐、深入聊聊，这份合同，我现在就可以签。”
在场的人都懂他的意思，他只是在故意拖延。这句冗长的话，意思很简单。
Pan心口一窒，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Phakinee。
女人的侧脸依旧冷淡从容，可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却透出显而易见的期待与无声的施压。
如果是在会所，面对这种逾矩的要求，Pan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可眼下，她比谁都清楚，Phakinee为了这笔关键合作倾注了多少心血，背负了别人多少质疑。若是自己断然拒绝，对方谋划已久的谈判可能瞬间化为泡影。
“你的意思呢？”
Phakinee转过脸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眼底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与审视。
“只要你答应，报酬加倍。”
极淡的雪松香气拂过鼻尖，那是让Pan心悸又酸涩的味道。钱对她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着身旁这个人得偿所愿。
Pan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高傲而熟悉的脸庞。拒绝的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压下了眼底的酸涩。
良久，Pan终于听见自己温柔却干涩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包厢里响起：
“……好，我答应。”
话一出口，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
换上那一贯无懈可击、温婉而体面的笑容，Pan缓缓站起身，跟在那位年长的合作方身后，迈步走出了包厢大门，单独去吃奢华晚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