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奶团子正埋头啃饼子，腮帮子鼓鼓的，黑葡萄眼珠子圆溜溜地盯着他，嘴角还沾着饼渣。
三岁半的娃娃，能干什么？
“鲤宝乖不乖啊？”
他伸出手想摸孩子的头。
鲤宝“哇”地一缩，把脸埋进刘嬷嬷怀里，闷声嘟囔：“不要……二叔手臭……”
刘嬷嬷赶紧赔笑：“二老爷别见怪，小姐认生……”
顾战平的手僵在半空，笑容裂了一瞬。
他很快恢复，哈哈笑了两声：“小孩子嘛，不懂事。大哥好好歇着，弟弟不打扰了。”
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后，顾长霆啐了一口：“这条毒蛇又想干什么？”
“别出声。”
顾长风看着二叔离去的方向，眉头微拢。
鲤宝把脸从嬷嬷怀里拔出来，继续啃饼子。
她知道顾战平在想什么。
前世末世里有句话——饿了五天还脸色红润，要么是找到了食物来源，要么是即将被人当成食物来源。
顾战平选的是前者。
他在找破绽。
二房车厢里，油布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光。
王氏蹲在顾战平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说？”
“有问题。”
顾战平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碎，“大房那几个人面色明显比咱们好。这一路吃的喝的都一样，凭什么就他们精神头足？一定藏了东西。”
王氏眼睛转了转：“那……直接跟押送官说？”
“光说没用。”
顾战平停住脚，声音阴冷，“得有证据。或者……制造证据。”
王氏一愣：“什么意思？”
顾战平在车厢角落翻了翻，从稻草底下摸出一块碎银子——那是他贴身缝在夹袄里层的，王氏都不知道还有这一块。
“你把这个给那个叫马六的兵丁送去。”
王氏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少说二两。
“让他干什么？”
顾战平蹲下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氏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翘起来：“妙！一把匕首塞到车板底下，等明天搜出来，那就是意图越狱、图谋不轨！轻的加刑，重的就地正法！”
“小声点。”
顾战平拍了她一巴掌，“今晚就办，天亮之前我去找押送官告状。”
王氏攥着银子溜出了车厢。
夜深了。
篝火烧得只剩余烬，红光明灭不定。
鲤宝闭着眼躺在车里，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一个时辰前，她听见王氏从车厢里出去了。
五十个呼吸后回来，手里的银子没了。
不用猜，她在收买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
“嚓。”
一声极轻的脚步，踩在车外的碎石上。
普通人听不见。
但鲤宝的耳朵在末世里训练了十二年，这点细微动静瞒不过她。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月光从油布帘子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车板边缘。
一只手伸了进来——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拇指上有个老茧，是常年握长枪磨出来的。
兵丁的手。
那只手往车板底下摸索着塞了个东西进去，外头裹着布，但形状分明——短而尖，是一把匕首的轮廓。
手缩回去了。
脚步声远去，朝着二房车厢的方向。
鲤宝慢慢坐起来。
刘嬷嬷睡得沉，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鲤宝把车板底下那把匕首摸出来，连布一起收进空间。
然后她轻手轻脚翻下车，赤脚落地，无声无息。
她没有回头。
小小的身影贴着车轮底下的阴影，跟着那个兵丁的脚步，朝二房的骡车摸了过去。
二房的骡车停在队尾第三个位置，车帘垂着，里头没有灯。
那兵丁走到车边，压着嗓子咳了一声。
车帘掀开一条缝，王氏的手伸出来，两指头捏着什么塞过去。
“成了？”
“塞在最里头那块车板底下，明早您让二老爷去告，官爷一翻就着。”
兵丁把碎银塞进腰里，“记住了，我值下半夜的岗，白天的事跟我没关系。”
“晓得晓得。”
王氏笑得声音都在颤，“你放心，事成了还有。”
帘子落下。
兵丁走了，脚步轻快。
鲤宝蹲在车轮阴影里，两只小手抱着膝盖，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豆子。
她等到兵丁的脚步彻底听不见,才慢慢挪出来。
三岁的身子有个天然好处——她站着，比骡车的车底板还矮。
她绕到二房骡车后头。
流放官发的破车都带一根备用轮轴，用麻绳吊在车尾底下，这是官道上的老规矩,车轴断了就地换,不然车队要停半天。
轮轴是空心的木筒套铁箍。
鲤宝把那把裹着布的匕首从空间里取出来，掂了掂,顺着轮轴中间那道裂口塞了进去。
塞到一半卡住了。
她皱起小鼻子，两只手抵住刀柄，肩膀一顶。
“进去。”
刀滑进去半寸，布头还露着一角。
她把那角布也捻着塞了进去，用指头把裂口边上的木刺压平。
然后她仰头看了看车厢。
王氏的包袱就搁在车板边缘，从底下伸手能碰到。
鲤宝从空间里摸出一张纸。
早在侯府书房收的宣纸，她昨夜就写好了。
三岁的手写不出成年人的字，她压根没想装成年人的字——她用左手写的，一笔一划歪着，墨点子糊了两处，看着像个识字不多的粗人写的暗号条。
上头就四行:
“三日后老槐树下，货已备。”
“北边的人问期限。”
“事成分三成。”
“顾。”
最后那个“顾”字，她描了两遍。
鲤宝把纸条折成小方块，伸手往包袱底下摸。
包袱皮是粗麻的,底层塞着王氏两件换洗衣裳。
她把纸条从衣裳夹缝里推进去，推到最深处，又把包袱口压回原样。
做完，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回程她走得慢，路过官兵的篝火堆时还停下来，抬手抓了抓头上歪掉的小揪。
一个守夜的兵丁瞥见她，愣了一下:“哪家的娃？”
鲤宝揉着眼睛，声音又软又含糊:“尿……”
“去去去，别往火堆跟前来。”
她一摇一晃地走了。
爬回自己车厢，钻进刘嬷嬷怀里的时候，天边还是漆黑的。
刘嬷嬷嘟囔了句梦话，胳膊往里收了收，把她裹紧了。
鲤宝闭上眼。
天亮。
顾战平的动作比鲤宝预计的还快。
粥还没分下来，他就跑到押送校尉跟前去了，弯着腰，声音压得低但足够旁边人听见。
“大人，下官有件事，不敢不报。”
校尉正在啃干粮，眼皮都没抬:“说。”
“昨夜下官起夜，看见有人往大房车里递东西。”
顾战平舔了舔嘴唇，“看形状,像是刀。大人，流放犯人私藏凶器,这是要——”
“行了。”
校尉把干粮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