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粮需要十二个人。”
顾长云的手按在凸纹地形图上，从顾城南墙一路划向州军营地后方。
顾长霆问：“为何是十二个？”
“人多容易留下脚印，人少带不回伤员。你与陆青各领五人，分两路走。”
“我去粮车，陆青放火？”
“都不对。”
陆青坐到桌边：“请二公子直说。”
“州军的粮车围在西南角，外侧有五十人看守。营中挖了一条引水沟，又备了十几只水桶。只点火，他们一刻钟便能扑灭。”
顾长云将两块木牌放在地图上。
“陆青带人毁掉水沟和水桶。三弟进粮营，把火分散点在车底、草料与帐篷接缝处。风从东南来，火会往粮车中间走。”
顾长霆看向沈墨：“营地后方怎么进？”
“运粮队昨日走过一次，西侧有一片旧坟地，守军嫌晦气，只立了两处暗哨。”
“杀了？”
“能避便避。”顾长云道，“今晚要的是粮，不是人命。死的哨兵越多，刘世才越快判断出你们走的路线。”
鲤宝从凳子下拖出一只布包：“还有这个。”
布包里装着十二双黑色软靴。鞋底包了厚毡，踩上木板也只会发出细微摩擦声。
顾长霆拿起一双：“又是祖传的？”
“鲤宝这几天做的。”
“针脚一模一样。”
“赵嬷嬷帮忙啦。”
“赵嬷嬷什么时候会做这种底？”
顾长风把软靴扔进他怀里：“穿你的。”
鲤宝又从兜里拿出一只小瓷瓶。
陆青认了出来：“夜视眼药水？”
“一人一滴。只能管两个时辰，天亮以前必须回来。”
顾长霆蹲到她面前：“你留在城里，不许跟。”
“鲤宝没说要去。”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不放心。”
“那三哥把鲤宝绑起来？”
“你能把绳子变没。”
“鲤宝不会乱跑。”
顾长霆伸出小手指：“拉钩。”
鲤宝勾住他的手：“三哥也不能乱跑。火烧起来就回来，不许追人。”
“好。”
夜过子时，南墙内侧的旧仓房被挪开一块地砖，露出向下的窄梯。
这段通路原是古城排水暗沟的支线。修渠时，刘麻子发现它穿过顾城南侧，出口埋在四里外的一片沙沟中。顾长风一直没让人动，今日才清开封土。
顾长霆滑入暗沟，回头伸手：“药。”
鲤宝趴在入口边，将瓷瓶递给他：“一只眼睛一滴，多了会疼。”
“若两只眼睛不一样亮呢？”
“不会。”
“要是我手抖？”
鲤宝捧住他的脸，亲自往他两只眼里各滴了一滴：“好啦。”
顾长霆闭眼数到十，再睁开时，暗沟里的石缝与脚印已经能看清。
“看得见。”
陆青也滴过药水，朝入口抬头：“关门吧。”
鲤宝趴着没动：“三哥。”
“嗯？”
“粮烧完就走。”
“记住了。”
石板缓缓合拢。
十二人沿暗沟前行。软靴踩过干沙，身后的脚印很快被负责断后的巡逻兵扫平。
出口外是一片低洼沙沟。
陆青先探出头，远处州军营地亮着稀疏火把。大部分帐篷没有灯，粮营方向只立着两座哨台。
“离换岗还有多久？”顾长霆问。
“一刻钟。”
“分开。”
两队贴着旧坟地向前。巡夜士兵提着灯笼从小路经过，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
“守什么守，顾家连城门都不敢开。”
“他们有天雷。”
“天雷打得到这里？”
“周将军耳朵上的伤看见没有？”
“那是铁砂擦的，死不了。”
两人走远，顾长霆从土坑后起身，抬手让身后五人跟上。
粮营的栅栏只有半人高。五十名守军分成五队，真正醒着的不足二十人，其余靠着粮车打盹。
一名守军抱怨道：“今日怎么没有酒？”
“通判大人说，围城期间禁酒。”
“干粮也减了。咱们有这么多车粮，凭什么少吃？”
“留着围顾城。等里面的人饿死，咱们便能回去。”
顾长霆贴着粮车底部钻过栅栏，将六枚火种分给身后众人。
他指向车轴、草料棚与堆放麻袋的帐篷，竖起三根手指。
众人散开。
另一侧，陆青已摸到营地水沟旁。两名士兵守在木闸边，其中一人靠着木桩睡着，另一人背对水沟解腰带。
陆青从后方扣住他的嘴，将人压进草丛。同行者接住落下的长枪，没让枪头碰到石头。
睡着的士兵也被捆住手脚，嘴里塞进一团布。
“拔闸。”陆青低声道。
两人抬起木闸，将水全部放向营外低地。余下三人用短刀划破水囊，凿开储水木桶底部，再把救火用的水桶丢进沟中。
一只木桶顺水漂远，撞在石头上。
哨台上的士兵低头：“什么声音？”
陆青学着夜鸟叫了两声。
那士兵提灯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人影，重新缩回挡风板后。
粮车下面，火种已经塞进浸过油的布团。
顾长霆数到第十息，手指一松。
火线爬上草料。
起初只有巴掌大的一簇，随后钻入车底干草。东南风从帐篷间穿过，火舌卷住粮车上的篷布，一下窜起半丈。
“走水了！”
第一名守卫喊出声时，六处火点已经同时烧开。
有人抄起水桶冲向水沟，桶伸下去，只捞起一层泥。
“水呢？”
“闸门开了，水全放跑了！”
“去取储水桶！”
几名士兵跑到木桶旁，刚抬起桶身，水便从底部破口漏了一地。
风把火星吹进麻袋堆。装粮的麻袋一袋挨一袋，最外层被烧穿，粟米滚入火中，响起密集的爆裂声。
“敌袭！粮营有敌袭！”
营中铜锣乱响。
士兵提着刀冲出帐篷，有人连甲衣都没穿好，迎面便被奔逃的驮马撞翻。更多人赶来救火，却发现水沟已空，只能拿铁锹扬土。
顾长霆带人沿栅栏撤退，前方却冲来一队亲兵。
周大彪只穿着中衣，外面胡乱套了皮甲，提刀堵住粮营出口。
“顾长霆！”
“耳朵还好用，认得出我。”
“拿命来！”
周大彪纵身扑上，刀锋直劈顾长霆肩头。顾长霆侧身让过，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刀背撞在他肋下。
周大彪踉跄两步，仍旧不肯退，挥刀再砍。
这一次，顾长霆没有让。
两把刀在火光下擦出亮点。周大彪只觉得耳侧一热，缠着白布的半只耳朵落进尘土。
他抬手一摸，掌心全是血。
“我的耳朵！”
亲兵围了上来。顾长霆将刀尖压向周大彪喉前，逼得众人停步。
“这是警告。下一刀不长眼。”
他说完一脚踢翻火边的草料架。燃烧的木架横在双方之间，逼退追兵。
陆青带人从另一侧赶到：“水源毁了，撤！”
十二人钻进旧坟地。州军追出半里，夜色中看不清坑沟，接连有人踩空摔倒，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沙坡后。
大火烧到天亮。
刘世才站在焦黑的粮车旁，脚边堆着被水浸过的灰烬。三分之二的粮草已经烧空，剩下的麻袋也有不少被火星烫穿。
吴参军检查完最后一辆车，低声道：“通判大人，剩下的粮草，只够大军再吃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