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日暖过一日。清水湾小学教室窗外的老柳树，抽出的嫩芽已舒展成一片片鲜亮的鹅黄，在阳光下轻盈地摇曳。教室里的书声，也一日比一日更响亮，更流畅。
苏晚站在讲台旁，看着孩子们伏案书写。沙沙的笔尖摩擦纸张声，如同春蚕食叶，充满了生机勃勃的韵律。她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陈小军坐得依旧端正，小脸绷着，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他正努力地、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不再是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圆圈，而是苏晚前几天教给他的、最简单的几个字——“人”、“口”、“手”、“日”。字形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但每一笔都透着全神贯注的力道。
苏晚轻轻走过去，俯下身。小军察觉到她的靠近，没有抬头，握着铅笔的小手却更用力了些，小小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正在写“日”字，那个方框里的横画，被他画得有些斜，像要溜出去。
“这里，”苏晚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伸出食指，虚虚地在小军的本子上点了点，“横要平一点，像这样。”她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粉笔头，在课桌空白的边缘，平直地画了一横。
小军抬起头，看看苏晚画的，又看看自己本子上歪斜的那一笔，小眉头微微蹙起。他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歪斜的横线擦掉，然后屏住呼吸，重新落笔。这一次，横线虽然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平直了许多。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苏晚。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等待评价的小雏鸟。
苏晚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军的发顶，笑容温暖而充满鼓励：“对，就是这样！小军写得真好！比昨天进步多了！” 她指着那个新写好的“日”字，“看，这个‘太阳’，多端正！”
小军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被点燃了两颗小小的星辰。他抿着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瞬间绽放的、带着点羞涩的明亮笑意，比窗外明媚的春光还要动人。
下课铃响。孩子们照例像出笼的小鸟般涌向操场。小军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铅笔和本子收进他的小布书包，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背好书包，走到苏晚身边，小手习惯性地牵住了她的衣角。
母子俩刚走出教室门，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了。是隔壁班那个总是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妞妞。她有些忸怩地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苏…苏老师…”妞妞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妞妞，有事吗？”苏晚弯下腰，温和地问。
妞妞飞快地瞟了一眼小军，小脸更红了。她鼓起勇气，将一直攥着的小拳头伸到小军面前，然后猛地摊开手心。
掌心里，躺着两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圆滚滚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给…给你吃。”妞妞的声音又细又小，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和善意，“我娘说…你…你写字好看。”她说完，也不等小军反应，把糖往小军手里一塞，扭头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跑开了。
小军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裹着漂亮糖纸的糖果。阳光透过糖纸，在他掌心投下斑斓的光影。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苏晚，又看看妞妞跑远的背影，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苏晚笑了，心中涌动着暖流。妞妞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预示着一种更深的接纳正在孩子们纯真的世界里悄然发生。小军不再是那个被怜悯或被恐惧的孩子，他开始被同伴用最直接的方式——分享甜蜜——所接纳。
“妞妞给你的糖，谢谢你教她写字。”苏晚轻声解释，引导着小军理解这份善意，“小军可以收下，以后也可以和妞妞一起玩。”
小军看着手里的糖，又抬头看看苏晚鼓励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他拿起其中一颗糖，学着苏晚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剥开那层七彩的玻璃纸。晶莹剔透的橘色糖果露了出来。他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小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像是第一次品尝到如此纯粹的甜蜜。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妞妞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掌心的糖，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苏晚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将那颗剥开的糖，小心地递到了苏晚嘴边。
苏晚愣住了。看着儿子清澈眼眸中那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分享之意，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幸福猛地冲上鼻尖，让她眼眶瞬间湿润。
“妈妈不吃，小军吃。”她声音有些哽咽，轻轻推回儿子的手。
小军固执地又往前递了递，眼神执拗地看着她。
苏晚再也忍不住，张开嘴，轻轻含住了那颗带着儿子体温和心意的糖果。甜意在口中弥漫开来，一直浸润到心底最深处。这不仅是糖的甜，更是生命历经寒冬后，破土而出的第一缕甘泉。
“甜吗？”苏晚含着糖，笑着问小军。
小军用力地点点头，自己也剥开了另一颗糖，放进嘴里。阳光洒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那满足而明亮的笑容，如同春风里绽放的第一朵小花，纯净而充满希望。
就在这时，老支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少有的郑重。
“苏老师，有你的信！县里教育局寄来的！” 老支书将信封递过来，信封上印着醒目的红色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