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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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霜跪在含章殿里，眼泪落得梨花带雨。
看见我，她立刻抬手指来。
“陛下，温氏在废苑弄邪香，蛊惑圣心。”
我看了一眼那锅黑红发苦的汤。
“这不是邪香。”
“是糊味。”
殿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贺兰霜怒道：“你放肆！”
我指着锅。
“牛脂要小火化开，豆酱不能急炒，茱萸最后一点提辛即可。”
“宸妃娘娘这锅，像把御膳房烧了半间。”
贺兰霜气得发抖。
殷长烬看着我，眼里竟有一丝很浅的笑。
从前他还是废皇子时，也说自己会煮粥。
结果糊得锅底铲不下来。
我当时骂他，天生不是进灶房的命。
可那点回忆很快被我压下。
我不想和他共享过去。
贺兰霜看出殷长烬偏向我，终于慌了。
她从袖中取出焦痕玉扣。
“陛下，臣妾才是最敬重昭懿皇后的人。”
“这枚玉扣，臣妾一直贴身保管。”
她盯着我，笑得得意。
“温岁宁，你再像又如何？”
“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在本宫手里。”
我看向玉扣。
焦痕从边缘烧到内里，缺口像一枚旧月。
前世最后一刻，我抓住殷长烬衣襟，把他推出火门。
玉扣断裂，割破了我的掌心。
那是我死前最后一次疼。
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殷长烬看见了。
他问贺兰霜：“这玉扣，你从何处得来？”
贺兰霜眼神一闪。
“自然是陛下赏臣妾的。”
“朕赏的？”
殷长烬声音冷下去。
“朕怎么不记得？”
贺兰霜彻底慌了。
“许是陛下忘了……”
殷长烬抬手。
“查。”
玉扣的来历并不干净。
三年前，废苑清理旧物，一个老太监私藏了几件烧剩的东西。
贺兰霜花重金买下，借此在殷长烬面前装作与昭懿皇后有缘。
她没想到，殷长烬从不曾赏过她。
更没想到，我会认得。
当晚，殷长烬又来了废苑。
我正带阿禄修菜架。
他站在院门口，低声问：“西屋后墙，有暗格吗？”
我手里的竹条断了。
方嬷嬷茫然道：“陛下，废苑哪有什么暗格？”
我没有说话。
殷长烬已经走向西屋。
那地方，只有两个人知道。
前世的我。
和前世的他。
我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被认出。
是后悔那半本旧册子，留了我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7
前世，殷长烬怕藏书被人搜出。
我便帮他在旧灶后砌了个小暗格。
那里放过他的书，也放过我的手札。
我死前没来得及取。
殷长烬亲手撬开墙砖。
灰尘落了一地。
暗格里，有半本烧黑的旧册子。
纸页脆得一碰就碎。
他却像捧着命一样，小心翼翼翻开。
上面是我前世的字。
记着怎么用少油炒香豆酱，怎么把干草塞窗，怎么把甜酒留到最后。
还记着几句乱七八糟的话。
殷长烬脾气太硬，易折。
今日偷到两把米，够他撑三日。
若他能出去，千万别再回来。
最后一页被火燎掉半边。
只剩一句。
若他真能活，别让他再回这地方。
殷长烬跪在灰尘里。
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很累。
他终于抬头。
眼睛红得吓人。
“小满。”
我淡淡道：“陛下认错人了。”
他摇头。
“不会。”
“没人知道这里。”
“没人知道糖要最后放。”
“也没人会把苦日子过得这么认真。”
我笑了笑。
“那陛下可真容易被打动。”
他脸色惨白。
“我找了你五年。”
我看着他。
“是吗？”
“你找的是我，还是一张像我的脸？”
这句话让他彻底说不出话。
因为答案太难看。
他这些年找了许多女人。
有的像我的眼。
有的像我的声音。
有的学我低头笑。
她们被送进宫，被比较，被赏赐，也被厌弃。
她们没有一个是我。
可她们也不该为他的执念赔上一生。
我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哑声说：“我知道错了。”
我停下脚步。
“错在哪里？”
他沉默。
我替他说了。
“你不是错在没认出我。”
“你错在把活人当影子。”
“错在觉得怀念一个死人，就能拿别人的一生来填。”
他的肩膀轻轻一颤。
我没回头。
“小满死在火里了。”
“温岁宁还要睡觉。”
贺兰霜知道暗格被挖出那晚，终于动了杀心。
她买通看守。
三更时分，废苑南角先起火。
浓烟灌进屋里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
前世也是这样。
先是烟。
再是梁。
最后是铺天盖地的红。
阿禄在外面哭喊：“主子！火过来了！”
我猛地清醒。
这一回，我不会再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