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星期二。
下了一整夜的雨，天亮才停。
林智是被雷声吵醒的。远处闷闷的滚雷，像天边有人在拖铁皮箱子。他翻了个身，以为能再睡过去，结果第二声雷就炸在头顶上，窗户玻璃地颤了一下，跟着一声，震得耳膜发酸。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背脊一弓，肩膀往里缩，两只手攥住了被角。这不是他想缩，是这具十岁的身体自己缩的。原来的林智怕打雷，一到下雨天肌肉就紧起来，像身上装了一个别人设好的开关。
他把被子蒙到头上，被子的棉花味儿混着汗味，闷得很。不是怕——是在想事情，借着这个动作当掩护，省得万一有人推门进来，看见他缩成一团。
雷打了一阵。闪电的间隔越来越短，窗户上的白光一闪一闪，把屋子照得一明一灭。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冠发出厚重的沙沙声，像很多人同时在翻报纸。有一截细枝折了，摔在地上，声音被雨盖住了，但他听见了。
天亮的时候，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珠，往外看——院子里一层薄水，青砖地面变成了深灰色。空气是下了一夜大雨之后的味道——泥土、青苔、被雨水泡过的木头，混着老槐树叶子被打碎后的清苦味儿。
赵秀兰已经上班去了。字条压在粥碗底下：饭在锅里，火关了。今天雨大，别出去乱跑。
粥是小米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雨虽然小了，但气压很低，天灰沉沉的。院子里的空气闷得像盖了一层湿毛巾。
林智搬了小板凳坐在门槛里面，看院子里的积水。水面上漂着槐树叶子，黄不黄绿不绿的，被雨打掉了，在水里打转。他看了一会儿，在想苏奶奶的腿。
苏大爷从屋里出来了。他穿了一件灰布褂子，扣子扣到顶，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天。天灰白色的，云很厚，看样子还有雨。他看了几秒钟，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关节在微微发抖——不是明显的大幅抖动，是手指头不受控制地颤，很细微的幅度，但林智看得见。那种抖不是搓能搓好的，是关节炎，下雨天犯的老毛病。
苏大爷，您回去坐吧，雨里站着凉。
苏大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没事，我晾会儿。说完又搓了搓手指，转身回屋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刘大爷这时候从院门口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雨衣，手里拎着菜篮子，篮子里是两根黄瓜、一把空心菜。他看见苏大爷进屋，就朝那边喊了一嗓子：老苏，雨大别出来溜达了啊！你那手，一到下雨就犯，回去喝两口二锅头暖暖！
苏大爷在屋里头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
刘大爷把雨衣搭在晾衣绳上，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开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雨可真不小，胡同口那边的积水到脚脖子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左腿微微往外撇——这是老毛病了，前两年冬天摔过一跤，一到雨天就闹脾气。
林智看着苏大爷进屋的方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奶奶腿疼这件事，自从他上次让苏念转达了锻炼方法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中间好了一阵，现在又犯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屋里，没人盯着、没人催着，光靠孙女转达一句您得做那个抬腿，能坚持几天？三天？五天？到了第二周，准忘。
得换个办法。不能只告诉她该怎么做，得给她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
下午天晴了。太阳从云层缝里漏出来，照在还湿着的青砖地面上。排水口咕噜咕噜地响着，积水开始退。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女人端着盆出来洗衣服。
林智去找苏念。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竹竿上已经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她把盆挪了一下，让水别滴到葱上——葱是前阵子种的，才冒出两寸高的绿尖儿。
不用。快晾完了。她踮脚把最后一件衣服夹上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找我什么事？
苏奶奶的腿——上次那个抬腿法，她还做吗？
苏念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夹子放回盆里，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每次都问这个？
因为上次你不是说有用吗？
是有用。苏念想了想，但最近没怎么做。她总说忘了。我说让她做，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去看电视了。电视里放那个《还珠格格》，一看就停不下来。
那就不是忘了。
那是什么？
林智想了想：一个人在屋里做，做着做着就觉得没意思了。需要人陪着做。有人催着，有人盯着，才能一直做下去。
苏念看着他。那眼神他见过——不是怀疑，是那种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我得想一想的样子。过了几秒，她了一声。
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屋，端了碗水放石桌上。坐下，看着他。
我问你个事。
你上次说腿疼那方法是杂志上看的，电饭锅也是——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你爸到底订什么杂志？
林智心里咯噔了一下。苏念记住了——把两次串起来了。这姑娘的心思比她爸细。苏大爷看得见大的，苏念看得见小的。
《无线电》。他准备好了这个杂志名，实有其刊，1998年还在发行，家电维修那几期我翻过。
《无线电》？你爸订这个？
厂里发的。他不怎么看，我就翻了几本。
苏念了一声。那你那个锻炼方法——也是《无线电》上的？
不是。那是另外一本，讲老年人保健的。名字忘了。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起身收碗的时候，动作慢了那么一点点。林智注意到了。这个谎，以后会越来越难圆。苏念不是那种听完就忘的人。
林智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树干上全是深色的水痕，树根那一圈积了浅浅的一层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了。王婶端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一边走一边唠叨。于主任骑着二八大杠从院门口经过，车轱辘碾过积水的路面溅了一小片水花。他看见了林智，按了一下车铃：小智，今儿没出去？雨下大了别瞎跑啊。
嗯。于叔叔。林智应了一声。
于主任骑车走了。他每天从院门口过好几回——他住隔壁胡同，喜欢抄大院穿过去，说近。
林智靠在槐树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在想刚才苏念那个。王婶不在意——她只在意锅修没修好，其他的事不往心里去。但苏念在意——她聪明，她记着。苏大爷更在意——他活的岁数够长，见过太多聪明小孩，知道什么程度叫，什么程度叫不对劲。
他需要调整策略。以后关于知识的输出，尽量通过苏念转达。不直接跟大人说。让苏念去做那个的人——她说的话大人不会多想，因为她本来就是个爱看书的好学生。但一个十岁男孩，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说多了就是不对劲。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胡同里头的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胡同口的枣树被雨打落了不少青枣，在地上滚着。他捡了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涩的，还没熟。他吐了。
下午，林智在压水井边洗手的时候，苏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了。她端着一个小搪瓷盆，里面是几根黄瓜，盆的边缘掉了一块瓷。她走路很慢，左腿拖着走，拐杖戳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苏奶奶，我帮您洗。
好好好，谢谢你啊，小智。苏奶奶把盆往他手边推了推。
林智压水——把手被雨淋了一夜，冰得扎手。他压了几下，井管里咕噜咕噜地响，水出来了，凉得很。他一根一根地洗黄瓜，
念念刚又跟我说了，说这次要天天盯着我做。苏奶奶笑了一声，那丫头——她爸小时候我都没这么照顾过。她倒好，自己上学也忙，还天天记着回来催——昨天晚上电视演到一半她就过来了，奶奶该抬腿了，我说再看两分钟，不行，非得看着我做完才去看书。
那您做呗。
做做做。她催得我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