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黑铁大桶压碎沿途的荆棘，在稀烂的泥坡上撞出闷雷般的轰鸣。
灰鸦手中的松脂火把猛地向前一递，浸透油脂的引火绳瞬间嗤嗤作响，蹿起半米高的赤红火苗。
罗旋扣紧刚刚缴获的金属弩机，冰冷的铸铁机匣压在掌心，准星平稳咬住推桶的两名敌寇。
天色泛着惨淡的铅白，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自山顶倾泻而下，暴雨骤然砸穿了浓雾。
南门内侧，周芷将两大桶刚熬好的浓盐水拖到门槛前，粗麻布浸得透湿，随时准备扑打飞溅的油火。赵若雨双手沾满黄泥，撑在破损的护墙木桩旁，看着那具裹挟火浪滚来的巨大铁桶，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稳。
“压住引线，直接撞碎他们的正门！”灰鸦在暴雨中厉声咆哮，兜帽被狂风掀开，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干瘪面孔。
两名身形魁梧的黑衣打手借着下坡的惯性，手脚并用拼死推挤铁桶，铁皮摩擦着泥地里的碎石，迸溅出串串刺目的白光。
真以为弄个大号铁桶就能把寨子平推了？把营地的木墙连根拔掉，光是重修就得耗费两百个工时，这笔亏空老子可不买单。
罗旋单脚踩紧踏环，双手反扣绞盘吃力一拉，咔哒一声将钢缆死死卡进机槽。
“开闸。”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灰鸦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南侧箭塔上的李明扔掉长矛，双手抱住横置在水渠上方的厚重截水木板，全身发力狠狠向上提拉。
蓄积在东侧蓄水池里的山洪泥水瞬间失去阻拦，如同脱缰的浊龙，顺着人工开凿的斜向泄洪渠呼啸而出。奔涌的泥流夹杂着大量烂泥与碎石，硬生生切过南门正前方的斜坡，将冲锋路径彻底化作齐膝深的沼泽。
滚动的黑铁油桶刚冲到三十步的距离，前轮猛地栽进暴涨的泥流中。
轰隆一声沉响，浑浊的泥水狠狠拍在铁皮上，白气夹杂着焦糊味腾起。原本烧得嗤嗤作响的粗引火绳被泥浆迎头浇中，火星闪烁两下，噗的一声彻底熄灭在黑绿色的水沫里。推桶的两名打手下盘不稳，整个人被急速冲刷的泥流冲得东倒西歪，膝盖重重撞在铁桶边缘，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放水管用！”南门后方的几名男生忍不住攥紧拳头，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赵若雨胸口剧烈起伏，抹去眼角的雨水，嘴唇哆嗦着：“雨……是暴雨救了营地……”
“雨不是救命，是地形。”罗旋端起金属弩机，手指利索地压上一支铁头重箭，“天气本来就是账本的一部分。算不准天时的人，推什么都是送死。”
每次被逼到绝路上，总有人指望老天开眼。可在这座鬼岛上，天意永远只站在算得最精的人这边。海难初夜是这样，今天这道门前也是一样。
金属弩机爆发出沉闷的震鸣。
冷拔钢管改造成的重型铁箭划破暴雨，跨越三十步的距离，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左侧打手的肩胛，将他整个人狠狠钉在陷入泥潭的铁桶外壳上。血水顺着冰冷的铁皮滑进泥浆，瞬间被浑浊的雨水冲刷干净。
另一名打手吓得魂飞魄散，松开铁桶，手脚并用想要往坡顶爬回去。
“林夏，退路封死没有？”罗旋收弩后退半步，折叠刀在指节间挽出刀花。
东侧哨位的林夏伏在木棚顶端，抹掉颊边的水珠，大声回报：“北侧退路的乱石沟已经灌满烂泥，他们爬不上三尺高的坎！”
“上泥浆桶！”罗旋断然下令，“砸两翼，把他们逼在坑底。”
周芷立刻转身，带着四名精壮劳工抬起两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里装满了从排水沟淘出来的黏重黄泥，混着粗糙的碎石片。几人合力顺着倾斜的滑道将木桶推翻，浓稠沉重的烂泥顺着木槽倾泻而下，瞬间封堵了铁桶两侧唯一的硬质窄道。
灰鸦带过来的残余打手陷在泥沼中，硬底皮靴被深沉的黏泥死死吸住，每拔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原本作为攻城利器的巨大爆燃桶，此刻横亘在狭窄的谷口正中，反倒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死死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废物！全是废物！”灰鸦气得眼角撕裂，手中的短刀胡乱劈砍着身旁的荒草，“把备用火油泼上去！用明火点！”
没有打手敢上前。
正面箭塔上，李明重新端起了硬木弩，身旁的四名受训男生也各自瞄准了泥潭中的活靶。
崩！崩！
两支硬木短箭射入烂泥，溅起的泥水糊了灰鸦满脸。
灰鸦抹了一把脸，双眼里原本狂妄狠毒的凶光终于被惊恐取代。他带来的六名骨干精锐，两人阵亡，两人重伤被俘，剩下的打手缩在倒木后方瑟瑟发抖，连刀柄都快握不住了。
一条被斩断毒牙的烂蛇。手底下没了人，手里的铁桶成了废铁，这种所谓的亡命徒，骨子里比谁都怕死。
罗旋握着短刀走出南门。
泥水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落下都踩得稳固扎实。他右肩的伤口在暴风雨中泛着火烧般的痛楚，但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按一下，呼吸平稳得像一堵推不倒的石墙。
身体很痛，但赢下这场仗能拿到的物资，足以抵消这点血肉消耗。
灰鸦看着罗旋一步一步逼近，握刀的手腕剧烈颤抖。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普通学生，这是一个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杀伐与计算的怪物。
“撤！退回高树区！”灰鸦嘶声怪叫，转身朝南门侧面的低矮缺口冲去。那个方向有一道被雨水冲塌的矮墙，是整条防线唯一的薄弱点。
赵若雨此时正按照早先的分工，吃力地拖着一只装满防守石块的空桶站在南门侧面的矮墙边。她看见灰鸦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这处低矮缺口冲过来，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想要扔掉桶柄后退。
但泥地太滑，她的伤腿在水洼里狠狠扭了一下，整个人仰面跌坐在水沟旁。
“滚开！”
灰鸦脚下一滑冲上土坡，正好撞在倒地的赵若雨身上。
他低头看见赵若雨身上的粗麻外衣，又看到后方大步追来的罗旋，眼底陡然闪过一抹穷凶极恶的狞笑。
灰鸦左手猛地探出，如同枯鹰爪般死死扣住赵若雨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泥水里生生拎了起来，短刀顺势横压在她惨白的咽喉前。
“罗旋！站住！”灰鸦借着赵若雨的身体挡住前胸，整个人退向雨林边缘的岩石凹陷，“退回去！不然我割了她的喉咙！”
赵若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锋利的刀刃割破了她颈侧娇嫩的皮肉，渗出一串细密的血珠。她双手胡乱抓挠着灰鸦干瘦的手臂，长发被暴雨浇得贴在脸上，满眼都是濒死的惊骇与绝望。
追至十步之外的李明猛地停下脚步，握紧木矛的手青筋暴起。
仓门内侧的周芷快步跑出，看到这一幕，失声喊道：“赵若雨！”
罗旋脚步未停，只是在五步外的泥坑前站定。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滚落，手中的折叠刀垂在身侧，刀尖斜指地面。
“拿她当挡箭牌？”罗旋的声音穿透雨声，没有丝毫波澜，“你问问营地里的人，谁在乎她的命？”
灰鸦愣了一下，随即厉吼：“她是你们的班长！你少在这装模作样！老子知道你们这些学生最讲义气！”
“她在三天前就不是了。”罗旋冷漠地看着赵若雨发紫的脸颊，“她欠营地两百块条石的劳务债没还，私藏地图的账也没算清。你要杀就动手，割了喉咙，我正好省下一份每日饮水配额。”
赵若雨浑身剧颤，嘴唇发青。
救她？凭什么救她？当初在海滩上，她带着全班把老子赶进雨林自生自灭的时候，可曾想过留一条活路？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但罗旋心里同样在飞快算账。
赵若雨身上还揣着半张地图的残余线索，更重要的是，灰鸦身上那把通往旧观测站的磁晶钥匙还没到手。如果赵若雨死得太快，灰鸦没有顾忌，直接退入雨林深处，追踪的成本会暴增数倍。
这个蠢女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哪怕只是当个拖慢灰鸦脚步的沙袋，也必须把人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