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阴湿冷气顺着泥土缝隙不住往上冒，韩魁干瘪的面皮贴在烂泥里，呼吸急促而粗重。
罗旋靴底压住韩魁被铁箭钉穿的右手手背，短削刀的刀刃在指间微转，冰凉的金属面贴上对方太阳穴。
“名单末页上半截，吐出来。”
韩魁咽喉里卡着带泥的血块，剧烈呛咳了两声：“我……咽下去半截，还有半张压在观测站换热机房的铁皮底下。撤离时撕下半截吞了，上半截塞进机房接线盒，本来打算回来取。你要是现在杀了我，里面的排气阀门一锁，你们进去就得被闷死。”
林夏蹲在五步外的岩石后方，手中炭笔飞速在木板上记录：“他瞳孔放大，脉搏超过一百二，右臂失血持续，说话时视线三次避开正门方向，换热机房的供词真实度很高。”
周芷半跪在陈海身侧，利落地撕开衣袖边缘当成止血压迫带，系紧陈海颈部的撕裂创口：“陈海需要立刻回寨补充热盐水，伤口被泥浆污染了，必须用煮沸的清水反复清创。”
救一个劳力回寨，能顶半面石墙的工力。但要是带个包藏祸心的老贼回去，夜里睡觉都得悬着一把刀。
罗旋右臂发力，一把揪住韩魁后颈破烂的兽皮罩衫，将他整个人从烂泥里硬生生提了起来。韩魁痛得满脸扭曲，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却被两侧守候的机械猎犬喉间低吼吓得浑身僵死。
“你活着，是因为路线有价值。”罗旋随手将韩魁摔在坚硬的花岗岩石台上，“别跟我谈自由，旋木寨只有两种人，干活吃饭的劳工，还有躺在土坑里的死人。想要哪个，你自己选。”
韩魁捂着血肉模糊的手腕，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你们根本不懂……七年了，送上岛的每一批人，都以为自己能逃。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不按规矩清扫失败品，就得被剥掉编号扔出来喂狗。”
“你清理过多少人？”林夏头也没抬，炭笔在木板上刻下一道深痕。
“记不清了……”韩魁惨笑一声，嘴角溢出黑红的泡沫，“名单上画黑十字的，全是从海滩逃进深林里的硬骨头。猎犬戴上定位环，只要闻过一次血腥味，隔着十里地也能把人从树洞里咬出来。灰鸦、杜锋……全是上面放出来的狗，用来给核心试验挑料子的。”
罗旋眼神冰冷，折叠刀挑断了缠在韩魁腰间的一截带刺藤绳，反手将他的双臂在背后绞死打上死结。
果然又是这一套把戏。当年海难把我推出来顶缸，也是打着集体利益的幌子选弃子。拿人命当原料的地方，只有把刀柄攥在自己手里，才算拿到了活路。
罗旋右肩旧伤传来阵阵隐痛，他咬牙按紧绑带，抬脚踢了踢韩魁的后腰：“带路，去换热机房。”
周芷用两根硬木棍扎成简易担架，在顾瑶的协助下将脱力的陈海固定好。周芷和顾瑶先把陈海抬上坡道，林夏在前方探路。
四人押着韩魁，顺着布满苔藓的水泥导轨再次折返，穿过半开的合金大门，重新踏入观测站阴冷的通道内部。
通道内的防爆日光灯依然在噼啪作响，惨白的光线洒在生锈的铁壁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韩魁踉跄着走在最前面，右腕的血迹顺着裤管一路滴落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每走三步就得扶一下墙面喘息。两头机械猎犬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两侧，冰冷的合金獠牙始终悬在他的腰际。
转过中央控制大厅左侧的沉重铁栅门，前方出现了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维修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被粗壮管道包裹的地下机房，空气里充斥着焦糊的绝缘胶皮味和极度浓烈的铁锈腥气。两台半人高的黑色柴油发电机正发出微弱的低频震颤，管道上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就在……就在第三台离心泵底下的接线盒里。”韩魁停下脚步，整个人贴着冰冷的管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顾瑶提起帆布工具袋快步上前，手中的铁起子精准挑开机组下方的铁皮盖板。随着铁皮弹开，一叠用防水油纸紧紧包裹的残页掉落出来。顾瑶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揭开油纸封皮，将其递到罗旋面前。
正是名单末页被撕走的上半截。纸张上方印着
林夏迅速取出树屋抄录的木板，将两份残页并拢比对。
“名单上的名字，完全吻合。”林夏指尖划过纸页边缘的黑色十字标记，“盐洞救出来的刘保国、陈海，全是被判定为淘汰的外围劳役。韩魁负责在雨林中执行清除，灰鸦则负责在滩头维持高压筛选。”
周芷站在机房门口，目光落在那些被冻结的粗铁管上，眉头深锁：“韩魁伤口处的溃烂已经开始发黑，这是被雨林毒蜂蜇咬后的坏死症状，必须立刻进行局部切除并灌洗。如果引发全身性感染，他活不过今晚。”
“带回寨子，关进东侧石牢。”罗旋将两半残页一并收入怀中皮袋，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周芷，给他用最低配额的草药外敷，死不了就行。”
周芷皱了下眉：“最低配额不够。创面发黑已经过了表皮层，至少得把坏死组织刮掉再敷药。不然明天抬回去的就是一具尸体。”
“刮，别用药。”罗旋看了一眼韩魁那截发黑的手腕，“他这条命值一张纸，不值一包药。”
周芷没再争辩，转身去准备清创的刀具。
韩魁抬起头，满是污泥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苦笑：“罗旋，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安全了？我说了，寒潮七日后就到。等冷雾封岛，整片海滩都会被冻死，北边的船难者会像疯狗一样往雨林里钻，到时候你这座木寨子就是全岛唯一的肉骨头。”
“肉骨头硬，咬得动就来咬。”
罗旋没有再看他一眼，反手将短弩挎回肩头。
顾瑶在旁侧飞速拆解着一台换热机组的核心铜制盘管，铁起子与扳手在金属表面撞击出连串脆响。她把铜芯盘管用油布裹好，绑在陈海的担架侧面。拆不完的零件，罗旋让她画了张简易定位图，标记了拆卸顺序。
“罗哥，这套柴油辅助换热模块还能用。”顾瑶擦去额头上的机油，手指在铜管上敲了两下，“里面的电热丝和热交换芯体完好无损，只要运回旋木寨接入咱们的领地发热管网，至少能保证主屋和暖棚在零下二十度不结冰。”
这趟买卖总算见到了回头钱。四支精铁箭、两具滑轮，换来一套整装换热模块和一个熟悉雨林地形的老贼，账面没亏。
罗旋弯腰提起拆卸下来的沉重铜芯，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进掌心。
“顾瑶，拆主件，次要零件就地封存。”罗旋直起身，看向门外的昏暗通道，“林夏警戒，周芷准备担架，一刻钟后全员撤离。”
控制大厅内的日光灯在这一刻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主控台上的绿色荧光屏骤然由亮转暗，原本平稳的波形图瞬间扭曲成几道狂乱的锯齿。
紧接着，伴随着老式点阵打印机发出的刺耳金属刮擦声，控制台侧面的出纸槽里，缓缓吐出一条泛黄的宽幅打孔纸带。纸带在阴冷的穿堂风中微微抖动，上面用深紫色的油墨打出一行清晰的粗体大字。
控制台自动打印：寒潮，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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