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而沉闷的钢铁汽笛声尚未在浓雾中散尽，海潮的轰鸣便重新占据了上风。
罗旋单手撑在箭楼粗糙的木栏上，目光迎着刺骨的寒风，直逼向北侧海域。
一艘通体漆黑的救生艇正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在海面漂浮的碎冰薄层中剧烈颠簸。船尾那台残破的柴油机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断裂音，彻底哑了火。
失去动力的救生艇在风浪的推挤下，轰然撞上海滩外围的黑礁。木板碎裂的刺耳声响中，九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滚落进夹着冰碴的浅滩。艇上还有人，缩在船舱里没下来，约莫三四个，看不清脸。
领头的男人精瘦强悍，左眼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半张脸被冻得发青。他刚从泥水里爬起，手里便紧紧攥住了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跟在他身后的八名船员衣衫褴褛，身上大都带着未愈的伤口。他们牙关打颤，手里大多捏着豁口的砍刀和磨尖的木刺，眼神像受惊的野兽般四处乱瞟。
赵成已经带着五名巡逻队员卡在滩头。精铁打造的长矛斜指前方，在凄冷的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寒意。
罗旋大步踩过结霜的碎石，从箭楼一路走向黑礁边缘。他手里平端着硬木短弩，一支淬过火的精钢箭簇稳稳锁定了领头刀疤男的咽喉。
沈烈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目光扫过那排整齐肃杀的铁矛阵，最后落在罗旋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上。几乎是一瞬间，他攥着铁管的手指松了半分，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相。
“兄弟，大家都是落难人，留条活路。”沈烈弓起背，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哀求，“船坏了，兄弟们在海上冻了两夜，给口热水，让我们生个火避避风吧。”
罗旋眼底没有半点波澜，食指依然搭在扳机边缘。
落难人？手里捏着砍刀棍棒要饭，真当这荒岛是开善堂的施粥棚了。这帮人身上的血腥味冲天，眼神四下乱转分明是在踩点，放进寨子就是往自己被窝里塞狼崽子。
他太熟悉这种伪装了。当年海难刚发生时，那些为了抢夺一口淡水而装可怜的嘴脸，和眼前这个刀疤男如出一辙。
“交铁器，退三十步。”罗旋语调平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认规矩，就回海里漂着。”
沈烈脸上的苦相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名船员互相对视，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砍刀，脚底在湿滑的礁石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咔哒。
罗旋手指微动，短弩的弓弦发出一声极轻却致命的紧绷音。赵成身后的五根铁矛齐刷刷向前推进了半步，矛尖的寒芒几乎要戳进对面人的眼珠子里。
沈烈咬了咬牙，把心底的试探生生压了下去。他猛地松开手，那根锈铁管哐当一声掉在碎石堆上。
“听这位兄弟的，把家伙全放下。”沈烈转头冲着手下低吼了一声，随后举起双手，率先向后倒退。
八名船员见领头服软，只能不甘地将砍刀和木刺扔在脚下，跟着沈烈跌跌撞撞地退向远离寨门的外围地带。
“退够三十步，原地蹲下。”罗旋下巴微扬。
沈烈一行人被迫停在一片满是烂泥的废石滩上，寒风夹着冰粒子抽打在他们单薄的衣服上，几个人冻得缩成了一团。
罗旋转头看向赵成：“拿半桶温的淡盐水过去。告诉他们，喝了水就得干活，石滩上的防御沟他们今天挖不完，晚上就断供。”
半桶兑了点粗盐的温水，买下九个壮劳力一整天的工时，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想在这鬼地方熬过寒潮，不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力气，难道拿寨子里那点余粮去填无底洞？
周芷留在寨内的隔离棚里照料刚苏醒的陆承，没有出来。罗旋朝隔离棚方向扫了一眼，棚门紧闭，里面的油灯亮着，周芷的影子在棚布上晃了一下。陆承的体温还没稳，周芷不会离开。
林夏拿着她那块形影不离的侦察木板，从后方防线悄然走了上来。她身上披着防寒皮袄，手里提着一只装了小半桶温盐水的木桶。
“我去送水，顺便核一下人数。”林夏的声音轻而平稳。
罗旋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冷冽地锁定在废石滩上的人群。
林夏提着木桶走向废石滩。她动作干练地拿起一只粗陶碗，舀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淡盐水，递给最前面的沈烈。
沈烈连声道谢，双手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
林夏递水时，脚步看似无意地向侧方挪动了两步。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的肩膀，精准地落在那艘搁浅在黑礁上的救生艇底端。船尾的残破柴油机旁，卡着一个被帆布遮盖了大半的未知金属箱，边缘布满了粗糙的划痕。
与此同时，罗旋站在高处，怀中的磁晶碎片忽然传出一阵极细微的脉冲震动。他摸出碎片，幽蓝光芒在掌心明灭不定，频率和方向完全一致——正北，海滩方向，救生艇龙骨下方。
林夏分完水，拿着木板退回罗旋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汇报。
“艇底龙骨有二次焊接痕迹。”林夏握着炭笔，在木板上飞速画出一个简图，“吃水线不对，底舱夹层里绝对藏了重物。”
罗旋眯起眼睛，视线刮过沈烈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
船底藏着高能磁晶的私货，跑上岸装可怜要饭。这套戏码以前班长那群废物玩过，现在又端上来。直接宰了容易，但留着这根线，才能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
罗旋没有当场发作，折叠刀在指间灵巧地转了半圈，收回腰间的刀鞘。
“赵成。”罗旋偏过头，语气冰冷，“拿粗麻缆绳把那艘救生艇捆死，拖到一号泊位扣下。没我的命令，谁敢碰那艘船，直接打断腿。”
“明白。”赵成一挥手，两名劳工立刻扛着粗壮的麻绳冲向海滩。
废石滩上，沈烈正捧着第二碗盐水。余光瞥见救生艇被粗暴地拖走，他左眼角的刀疤抽了一下。他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绷紧，水面荡起一圈波纹，但没有出声阻止，只是低下头，装作被冻僵了在哆嗦。
林夏拿着炭笔，开始挨个给这九名船员登记造册。
“名字，特长。”她的声音平直。
“沈烈，懂点航海。”刀疤男搓着手，回答得很本分。
寒风愈发刺骨，碎冰在海浪的推挤下不断撞击着黑礁，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咔嚓声。
赵若雨站在寨门内侧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废石滩上被登记的九个人。她手里攥着木铲，铲面上沾着半干的泥。一个刀疤脸，八个带伤的，穿得比他们当初海难时还破。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排水沟，继续铲泥。
废石滩上的泥水开始凝结成薄霜。
沈烈借着转身避风、配合林夏登记的间隙，手掌看似随意地在湿透的裤腿上重重擦了擦。
沈烈悄悄将一枚带有凹槽的矿石塞进靴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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