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把许衡的终端扣在木桌上，屏幕里那行四十八小时的警告还在闪。他没有继续盯着看，转身推开暖棚的木门。
热气迎面扑来，带着湿土和发酵草木灰的味道。棚内已经铺好六排苗床，周芷带着几名女劳工蹲在地边，手里的耐寒麦种分成小堆，土豆块茎苗则整齐摆在木板上。
“麦种先催芽，土豆苗分段下地。”周芷抬头说道，“水温不能太高，超过这个刻度，种皮会坏。”
她指了指旁边的木制温湿度计。木片刻度已经被磨得发亮，指针停在适中的位置。罗旋走过去，用手背试了试苗床表面。泥土温热，却没有烫手。
“四袋种子，今天全部下地。”他说，“麦子铺三畦，土豆两畦，剩下一畦做补苗。”
周芷迟疑了一下：“现在种，四十八小时内还看不到收成。”
“警报只给四十八小时，种子不会等我们把麻烦处理完。”
他拿起铁铲，在第一畦泥土上划出直线。棚外冻土已经硬得像石头，暖棚里这几寸温土，是旋木寨眼下最值钱的软地。四袋种子不够全寨吃多久，顶多撑过下一轮收成前的一段缺口。可没有第一畦苗床，后面连缺口都填不上。先把粮食种出来，再谈零号仓。顺序错了，拿到再多秘密也只能饿着听。
几名劳工跟着忙起来。有人用木铲拨平泥面，有人把麦种按间距埋下，周芷则挨个检查深浅。她不让种子挤在一起，也不准有人为了赶工把湿土压得太实。
“每穴两粒，不能多。”她说道，“多了会争水，少了补苗也来不及。”
“这点种子还讲究？”一个女劳工抬起头，“全埋进去不就行了？”
周芷捏起一粒麦种，放在对方掌心。
“一粒坏掉，损失不大。十粒挤坏，少的是一整片苗床。按我说的做。”
那人看了看手里的种子，低头重新分开泥沟。
罗旋没有插手，只把苗床边缘多余的土推到一旁。右肩仍旧抬不高，铁铲每压下一次，肩胛便牵出一阵钝麻。他换了左手，动作慢了些，却没有停。身体这笔账还没结清。今天多用一次力，明天修墙和守门就少一分余量。可种田不能全交给别人。第一批苗床要是出了问题，损失的不只是种子，还有全寨接下来半个月的热量和工时。
暖棚东南角堆着几块旧砖，砖缝里露出一圈暗铜色边缘。顾瑶早上检查地热管道时看过那里，只说下面埋着旧设施，不建议贸然挖动。罗旋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停。那圈铜边被泥土盖住大半，表面没有锈，像是长期被热气烘着。他记住位置，暂时没有让人动它。现在挖，可能损坏暖棚管线。先把粮食种下去，旧东西再慢慢拆。
赵若雨在暖棚另一侧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的是发酵草木灰肥料。她被安排在最远的苗床边，负责把肥料分成薄层撒开，不能靠近种子，也不能接触地热阀门。她没有再说集体，也没有要求谁替她干活。只是每推过一段，就停下来抿一次嘴，把车轮从泥里拔出来。过去围在她身边的人，如今各自低头做事。没人问她该怎么分，也没人等她拍板。这才是她最难受的地方。
周芷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收回苗床。
“肥料薄一些。”她说道，“这里是麦畦，不是堆肥坑。”
赵若雨肩膀绷了一下，按要求把草木灰摊开。她手腕上的旧伤还没彻底消退，推车时指头不太灵活，撒出的肥料一边厚一边薄。罗旋走过去，用铁铲把厚处拨开。
“重新推一遍。”
赵若雨抬头看他：“我已经做完了。”
“做完不等于做对。”
“这里的人都看见了，我干了两个时辰。你不能因为我以前犯过错，就把每一笔都算成不合格。”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从前那种把自己摆在众人前面的习惯。几名劳工停了一下，随后又低头埋种。
罗旋指着那片厚肥料：“这块下得太重，麦种会烂。返工半个时辰，记入今天工时。”
赵若雨看着泥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她想把话题扯到公平和集体，可暖棚里没人跟着接。果然又来了。只要人多一点，她就想把一笔肥料账说成众人的立场。罗旋把铁铲插回地里：“继续。”
她咬住嘴唇，重新推动车轮。
中午前，三畦麦种全部埋好。周芷用木片记录了每一片苗床的位置，又在边缘插上木签。土豆块茎苗下地时，顾瑶从外面进来，右手仍缠着布条，手臂上沾着油泥。
“地热循环管已经接通。”她说道，“暖棚温度保持在十五度以上，但柴油机不能一直高负荷运转。”
“每天多烧多久？”罗旋问。
“催芽这两天，东侧热管得多开半个时辰。柴油消耗会上去，水泵也会多磨一轮。”
罗旋看向五排苗床。“先供暖棚。柴油从公库记，水泵磨损也记。谁种出的麦子多，谁冬天的肉配额翻倍。”
顾瑶点头，把消耗数字写到木板上。这就是种田的价钱。种子不是埋进土里就能变成粮食，还要拿热量、水和机器寿命去换。只要下一轮苗能活，这笔账就不亏。
周芷端来温盐水，分给连续劳作的几名女劳工。每人一小口，不许捧着灌。赵若雨推车回来时，脸色已经有些发白，脚下刚踩进苗床边的湿泥，车身便向一侧歪去。她伸手去扶，肩膀被车柄带得一沉，整个人跟着跪进泥里。车上的肥料洒了一半，黑灰铺在她膝前。她没有喊，只撑着地面试了两次，右腿始终使不上力。
周芷立刻放下木铲，端着温盐水走过去。
“别急着站，先动脚趾。”
赵若雨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第一个过来的人会是周芷。
“我没事。”她说道。
“脚踝可能扭了。”
周芷蹲下检查她的鞋面和脚背，没有直接拉动伤处，只让旁边的劳工把独轮车移开。确认没有骨折迹象后，她才把温盐水递过去。
“喝两口，慢慢喝。”
赵若雨接过水，手指在碗沿停了片刻。
罗旋看了一眼木片：“跌倒一次，肥料损失半车，返工一刻钟。工时按七成记。”
赵若雨的嘴唇动了动：“我已经受伤了。”
“伤势减轻搬运量，不减损耗。”
“周老师刚才说可能扭伤。”
“所以你不用继续推车。改成苗床除杂，坐着干。”
周芷抬头：“她的脚今天不能再承重。”语气里还有一点犹豫，可判断没有退回去。她把温盐水重新推到赵若雨手边，又让人拿来木片垫在她脚下。
“除杂也算工时。”罗旋说道，“但洒掉的肥料要补回来。”
赵若雨低头喝了一口，盐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抬袖擦掉，没有争辩，撑着木板挪到苗床旁边，开始用手指拔出混进泥里的杂草。没人替她说情，也没人趁机嘲笑。劳工们只是把洒掉的草木灰重新扫回木桶，按份量补到苗床边。规则没有因为她摔倒变软，也没有因为她过去犯错变重。
罗旋把木片交给周芷：“她的脚伤记在医疗账，肥料损耗记在劳务账，分开算。”
周芷接过木片，低头写下两行。“这样可以。”她说道。这句话不再是征求意见，而是确认流程。
下午，最后一畦土豆苗埋入泥土。周芷用木制温湿度计测了三次，确认土层含水量足够，才让劳工把苗床上方盖好薄土。顾瑶调低东侧热管，暖棚里的白雾慢慢散开。四袋麦种、两畦土豆苗，全部入土。
周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看着六排苗床，声音不大，却比平时多了一点笃定。
“种子下了地，寨子里的人心就落地生了根。”
罗旋把手掌压在苗床边缘。泥土下面没有动静，只有热量一层层托着土温。收成还早，粮食也不会因为今天多埋了几粒就立刻长出来。可从今天起，旋木寨不再只靠海里的鱼和猎物过日子。一块种出来的地，比一箱抢来的罐头更麻烦，也更可靠。
暖棚里的人开始收拾工具。赵若雨坐在苗床旁，膝盖和袖口沾满黑灰，手指上全是泥。她拔完最后一株杂草，将它放在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