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从雾门回来时，天已经亮了。
石门深处的心跳声在离开峡谷后逐渐听不见了，但那道低沉的震动还压在耳朵里。他让赵成把孙伟的尸体留在雾门石柱上，带回了三支铁箭和编号牌。北线搜出的十六名白帆散兵押在队伍最后，加上旧营的十四人，一共三十人，全跪在校场中央。
他们的武器已经卸下，精铁矛甲分列在两侧守卫手中。风从城墙上压下来，没人敢抬头。
罗旋坐在铁木石椅上，手边放着领地法典木简。
“林夏，宣读收编条例。”
林夏展开木简，炭笔在记录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帆团旧部，按能力分入采石、运输、工兵三营。每日完成定额，领取对应口粮和保暖物资。三年内不得私藏武器，不得脱离编制，不得私下聚众。”
她停了停，继续说道：“破坏城寨、偷盗物资、私通外敌，首犯除名，协从按情节处置。三年无过，可转为正式民夫。”
最前面的男人抬头：“我们是俘虏，不是劳工。”
罗旋拿起一块身份铜牌，扔到他面前。
“俘虏只领最低口粮，干活也没有额外配给。想拿正常份额，就签劳务牌。”
男人盯着铜牌，喉结动了几下。“你这是逼我们。”
“你们围城时，没给旋木寨留第三条路。”罗旋抬眼看向三十人，“现在我给你们两条。拿牌，干活，活着过冬。拒绝，留在旧营废墟里，自己找吃的。”
校场外，采石队和运输队站在木栏后。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替俘虏说话。只是几十双眼睛安静看着，等他们自己选。规矩已经摆出来了。不服，可以走。可离开旋木寨以后，他们连一顿热汤都未必换得到。白帆团的旗子没了，孙伟也没了，旧营那点存粮更被雪埋了一半。罗旋不需要劝他们。真正饿过的人，知道什么叫选择。
最前面的男人弯腰捡起铜牌，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采石营三个字。他咬了咬牙，将铜牌按在掌心。“我签。”
身后几个人跟着伸手。铜牌一块块被领走，三十名俘虏从跪地的人变成了有编号的劳工。周芷站在侧边，给每个人发放防寒棉服。有人接过衣服时手指发抖，却没敢多拿一件。
罗旋看着名单上的人数。“采石营十二人，运输营十人，工兵营八人。赵成，带采石营去北墙外，今天先清出三十车冻土。”
赵成应声，转身指向最前面的几人。“拿牌的跟我走。谁掉队，晚饭减半。”
这句不重，却让刚接牌的人立刻站直。两名守卫带走采石营，另一路运输队也开始点人。白帆旧部原本的抱团很快被拆开，三十人分进不同队伍，各自领了身份铜牌。他们没再看彼此。
罗旋将法典木简推到校场中央。“从今天起，白帆团这个名字作废。”
风卷过旗杆，残破的旋木寨旗面向北方展开。
“交了刀，领了牌，你们就是旋木寨的人。守我的规矩，我保你们活过冬天。”
这句话落下，校场上仍旧安静。但那种压在俘虏身上的敌意，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臣服。是知道谁在发粮，谁在分工，谁能让他们活过下一场寒潮。
罗旋收起名册，目光转向校场东侧。“赵若雨，带上旧账册。”
赵若雨由李明押着走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防寒棉服，袖口沾着灰，头发被风吹散几缕。李明站在她身后，手里没有拿矛，只隔着半步跟着。赵若雨停在法典木简前，没有下跪。
“我已经把账册交了，今天还要当众审我吗？”
“不是审。”罗旋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账册，“是让所有人知道，账是怎么做出来的。”
校场外的人慢慢围拢过来。原班级成员站在左侧，白帆新编的俘虏站在右侧，采石队和医棚劳工也停了手。没有人靠得太近，像是都在等一场与自己有关的清算。
周芷站到罗旋左侧，将一叠记录纸递给林夏。
林夏翻开旧账册，读出第一笔。
“海难第三日，赵若雨从公共行李中取走两个急救包，登记为集体备用。实际使用一支，另一支交给孙伟的人，换取三支止痛针。”
赵若雨抬头：“那是为了救伤员。”
林夏没有看她，只继续读。“海难第五日，赵若雨扣下十四份压缩饼干，要求领取者签署听从安排的临时协议。协议没有交给全体成员，也没有经过任何人同意。”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罗旋没有制止。
林夏翻到下一页。“海难第九日，赵若雨向杜锋一方提供营地夜班安排，换取一卷防寒布。海难第十七日，她向孙伟递交周芷负责的药品清单，换取离岛承诺。”
赵若雨的手指扣住账册边缘。“我没拿到离岛机会。”
“所以你可以不认前面的账？”罗旋的声音不大，校场上的人却都听清了。
她沉默片刻，转向人群。“大家都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乱。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我只能把物资集中起来，统一分配。那些决定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集体能撑下去。”
她说得很长，语气仍旧像过去开会时那样，把自己的选择塞进集体利益里。有人低下头。也有人看向周芷手里的配给表。现在的配给表每天公开，谁拿了几份水，谁领了多少药，谁完成了多少工时，全写在木板上。她再说统一分配，已经没有多少人会信。
罗旋翻开最后一页。“这句呢？”
他把账册推给林夏。林夏读道：“孙伟从未兑现过承诺。赵若雨自记。”
校场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吸气声。赵若雨盯着那行字，手里的账册慢慢垂下。她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下这句话。那天她刚从雪地里回来，脚踝冻伤，孙伟的人拿走了最后半块肉干。她在柴房里翻了很久，找不到能换药的东西，便在账册上写下这句话。她写的不是悔过。是觉得自己亏了。
罗旋看着她：“你交账，是因为知道事情压不住了，不是因为突然想做个好人。”
赵若雨没有反驳。她知道反驳也没用。可她仍旧想抓住最后一点话语权。
“那集体怎么办？你把我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就能证明你做的一定正确吗？大家需要的是公平，不是你一个人的判断。只要我愿意劳动，愿意交代，就应该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不能因为我以前站在前面，就把所有错误都推给我。”
这次没人跟着她说。
周芷捏住记录纸，迟疑只停了半秒，便说道：“账能对上的，算证词。账对不上的，算伪证。两边分开。”
赵若雨看向她。“你也要这么审我？”
“我不是在审你。”周芷说道，“我在按账做事。”她的语气已经没有从前那种退让。“药品少了三次，急救包一次，止痛针一次，防寒药膏一次。你写的去向能对上两次，第三次对不上。第三次必须查清。”
赵若雨的手慢慢松开账册。她曾经最熟悉的那套话，如今连周芷都不再接。
罗旋将一块空白身份牌放到地上。“赵若雨，盗取物资、私通外敌、提供营地情报，三项成立。按旋木寨条例，你本该处以绞刑。”
校场上的人安静下来。赵若雨抬头看着他，呼吸变得很轻。
“但你交出账册，供出部分交易记录，免除绞刑。”
她的膝盖落在雪地里。
“即日起，姓名暂时封存，只保留编号零零号。药品、食物、武器、仓库，你一件都不能接触。每日进入暖棚开荒，工时不得少于六个时辰。三十日内账目全部核验，才有一次公开作证的机会。”
赵若雨抬起头。“零零号？”
“你的新身份。”
“我以前是班长。”
“旋木寨不认班长，只认贡献。记入公册，押下去。”
赵若雨没有伸手。她看向四周。周芷没有替她求情，林夏低头收拾账册，白帆俘虏也没有看她。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等她分配物资的人，如今各自握着身份牌，站在不同队伍里。她把所有人分成过自己人和外人。现在没人愿意再做她的人。
赵若雨伸手拿起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