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问古”工作室，灯火通明。
二楼修复室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虑的味道。
操作台上，那件宋代汝窑天青釉葵花洗静静地躺在防震架上，虽然裂痕已经清理干净并做了初步粘合，但那最为关键的“补色”环节，却成了横亘在黎温面前的一座大山。
地上散落着几十个试色的小碟子，每一个碟子里的颜色都极其接近那天青色，但在黎温眼里，却全是废品。
“不对……还是不对。”
黎温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挫败感。
“汝窑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的釉色‘雨过天青云破处’。那种似玉非玉、温润如水的质感，是靠玛瑙入釉烧制出来的。
现在的化学颜料虽然能调出颜色，但只要一上光，就会显得死板，根本没有那种灵气。”
她翻开手边那本厚厚的《宋代瓷器釉料考》，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最后停留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西南边陲，云雾深处，有石名‘天青冻’，伴生翡翠矿脉，研磨成粉，可得天青之色，温润如玉。】
“天青冻……”
黎温喃喃自语，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只有这种天然的伴生矿石，才能还原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青色！
可是……
她看了一眼地图。
书上记载的矿区位于西南边境的深山老林里，那里地形复杂，尚未完全开发，甚至有些地方还是原始森林。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这件汝窑就算修好了也是个残次品，那是对国宝的亵渎，也是对她职业生涯的否定。
如果去……
黎温想起了家里那位占有欲强到变态的“管家公”。
“不管了，为了它，豁出去了！”
黎温一咬牙，合上书本，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
翌日清晨，颐和公馆。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傅危州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正沉沉地盯着黎温，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你要去西南？”
他放下咖啡杯，瓷杯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为了找块破石头？”
“那不是破石头！”
黎温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地纠正道。
“那是修复汝窑的关键材料！如果没有它，那件国宝就毁了！”
“毁了就毁了。”
傅危州语气冷淡，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多少钱？我赔给国家博物馆就是了。哪怕是翻十倍赔偿，傅家也出得起。”
“傅危州！”
黎温急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责任！而且这是我接的第一个单子，如果这就放弃了，以后谁还敢把东西交给我修？”
“那就别修了。”
傅危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养你。你想开工作室玩玩可以，但我绝不允许你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那是边境！原始森林！没有信号，没有路，甚至可能有野兽和亡命徒！”
“你这身皮肉，平时稍微碰一下都要红半天。去了那种地方，你是想让我心疼死吗？”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但更多的，是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担忧和后怕。
他只要一想到她会在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甚至遇到危险，他的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黎温看着他。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
如果是以前，那个娇气、怯懦的黎温，或许真的就顺着台阶下了，乖乖躲在他的羽翼下当个金丝雀。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起身，虽然身高不及他，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傅危州。”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娇气，我是怕疼。”
“但我更怕成为一个废物。”
“宋以词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她能在商场上为你冲锋陷阵，我也能在我的领域里做到极致。”
“这不仅仅是为了修好一件瓷器，更是为了修好我自己。”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灼热而耀眼。
那是一种名为“梦想”和“尊严”的光芒。
傅危州看着她眼里的光，原本坚硬的心肠，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那晚在书房，她专注修复玉镯时的样子。
那么美，那么动人。
如果他现在强行折断她的翅膀，把她关回笼子里，那她眼里的光，是不是也会随之熄灭？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餐厅里蔓延。
良久。
傅危州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
那种无奈，那种妥协，像是对自己底线的再一次退让。
“只许这一次。”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她，声音沙哑。
“下不为例。”
黎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地扑进他怀里：“老公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少给我灌迷魂汤。”
傅危州虽然板着脸，但还是伸手接住了她，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黎温现在只要能去，什么都肯签。
“第一，带四个保镖，寸步不离。”
“好！”
“第二，我要给你安排最好的房车和向导，不许住帐篷，不许吃苦。”
“好！”
“第三……”
傅危州顿了顿，松开抱着她的手。
他抬起左手，动作缓慢而郑重地，摘下了手腕上那串重新穿好的奇楠沉香佛珠。
那串珠子，曾经断过，是他信念崩塌的见证。
后来被谢问重新穿好，他偶尔也会戴着，但更多的时候是被收在盒子里。
此刻，他拿着这串佛珠，轻轻地套在了黎温纤细皓白的手腕上。
深褐色的珠子，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白皙脆弱。
那颗绘着金莲的珠子，正好贴着她的脉搏。
“这串珠子，跟了我十年。”
傅危州低头，指腹摩挲着那颗金莲，声音低沉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它替我挡过灾，也见证过我的罪孽。”
“现在，我把它给你。”
他抬起头，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黎温的眼睛：
“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早点回来。”
“佛珠在，我在。”
黎温看着手腕上的佛珠，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他的体温。
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串珠子对他的意义。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半条命。
现在，他把半条命都交给了她。
“嗯。”
黎温重重地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会的。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把那块石头带给你看。”
“石头不重要。”
傅危州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重要的是你。”
“如果你敢让自己少一根头发……”
“我就把那座山给平了。”
……
出发的那天，是个阴天。
傅危州亲自把黎温送到了机场。
私人飞机的舷梯旁，四个彪形大汉保镖整装待发，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越野房车也已经被托运。
这哪里是去寻矿，简直像是女王出巡。
“到了记得给我发视频。”傅危州帮她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眉头依然紧锁，像是个送女儿远行的老父亲。
“知道啦，每天早中晚各三次汇报！”黎温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你也照顾好自己，别只顾着工作，要按时吃饭。”
“嗯。”
傅危州看着她走上舷梯，背影纤细却坚定。
直到飞机冲上云霄，消失在云层深处，他才收回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