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经侦支队，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四面冰冷的隔音墙。
一盏惨白的大功率射灯悬在头顶，直直地打在审讯椅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也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和空间错乱的眩晕感。
黎温坐在那张特制的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板的环扣里。
那是她第一次戴手铐。
坚硬的金属边缘死死卡在她的腕骨上，因为之前的挣扎和她那特殊的“皮肤划痕症”，手腕处早已红肿得不像样子，甚至磨破了皮，血迹干涸在银色的金属上，触目惊心。
“啪！”
厚厚的一沓审讯记录被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负责审讯的赵刚队长满眼血丝，显然也没什么耐心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实际上嘴硬得像石头的女人，厉声喝道：
“黎温！到了这里就别端着傅太太的架子了！老实交代！”
“那尊商代青铜方鼎，到底是从哪来的？那个和你接头的周姓华侨现在人在哪里？你们‘问古’工作室是不是专门负责给盗墓贼销赃、做旧的窝点？！”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轰炸着黎温的耳膜。
黎温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水光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静与坚韧。
在这高压的几个小时里，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因为她知道，眼泪在这里是最廉价的东西。
“赵警官。”
黎温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是文物修复师，不是造假贩子。那尊鼎是客户送来修复的，我有合法的委托合同。”
“合同？那份合同就是你们掩盖罪行的幌子！”
赵刚指着物证袋里那张从鼎身上刮下来的锈迹样本，冷笑道。
“技术科已经化验过了，这尊鼎表面的锈迹含有大量的酸性腐蚀物。如果不是为了做旧造假，好好的文物为什么要泼酸？”
“那是为了去除有害锈！”
黎温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展现出了她在专业领域绝对的自信与傲骨：
“青铜器埋藏地下千年，会生出红斑绿锈。但锈分无害锈和有害锈。那尊鼎的底部感染了严重的‘粉状锈’，那是青铜器的癌症，如果不处理，整尊鼎都会烂掉！”
“我用的试剂是经过配比的弱酸，是为了中和粉状锈的碱性，是救命的药，不是造假的毒！”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赵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警官，您如果不信，可以去请省博的专家来鉴定。”
“真品青铜锈分为八层，层次分明，坚硬如石。而这尊鼎，虽然器型是真的，但它表面的锈迹只有三层浮锈，且结构松散。这说明什么？”
黎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说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刚出土的赃物，而是一件被人为做旧、用来栽赃陷害的……高仿赝品！”
“我是修文物的，我的眼睛就是尺。我修过的国宝，比你见过的赃物都要多。你让我承认造假？那是对我职业的侮辱！”
赵刚愣住了。
他审过无数犯人，有哭天抢地的，有撒泼打滚的，也有沉默抵抗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黎温这样的。
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当她谈论起文物时，那骨子里的傲气和专业，竟然让他这个老刑警都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这真的是那个传闻中只会依附男人的金丝雀吗？
这分明就是一朵带刺的红玫瑰，哪怕在泥泞里，也开得倔强。
“你……”赵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嘴硬是吧？行，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没有傅危州保你，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他冷哼一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黎温一个人留在了这死寂的空间里。
……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凌晨三点。
距离黎温被带走，已经过去了整整24小时。
审讯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黎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衫，冻得瑟瑟发抖。
胃里空荡荡的，饥饿和寒冷交织在一起，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意志力。
她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刚才的强硬和冷静，在没人的时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傅危州……”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在哪？
他知道她被抓了吗？
那个一直说“佛珠在，我在”的男人，为什么这次没有出现？
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像赵刚说的那样，这次连他也保不住她了？还是说，他也相信了那些证据，觉得她是个骗子，是个累赘，所以放弃了她？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黎温看着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冷。
好疼。
谁来救救我……
就在黎温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快要支撑不住晕倒的时候。
突然。
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哎！你们不能进去！这里是审讯区！”
“拦住他们！快叫支援！”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沉重、有力，带着一股千军万马都挡不住的杀伐之气，直逼审讯室而来。
黎温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
那扇象征着威严与禁锢的审讯室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极其暴力地踹开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门锁瞬间崩断，铁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强光逆着门口射了进来。
黎温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在光影交错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得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身影。
傅危州。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谢问和十几名穿着黑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精英律师，那是全京城最顶尖的法律团队，此刻却像是他的死士一般，肃杀而立。
此时的傅危州，早已没了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显然是刚下飞机就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去欧洲时穿的黑色羊绒大衣，肩头带着未融化的寒霜和雨水。
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暴戾之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怖。
那是一种神佛染了血、要将这人间炼狱屠戮殆尽的杀气。
“傅……傅危州？”
黎温看着那个身影，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声叹息。
傅危州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刺眼的射灯，瞬间锁定了蜷缩在椅子上的黎温。
看到她惨白的脸色，看到她手腕上那被手铐勒出的血痕，看到她像个被虐待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的样子。
傅危州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该死！”
他低吼一声，大步冲了进来。
赵刚闻声赶来，想要阻拦：“傅总！这里是警局，你这是袭警！你这是妨碍公务……”
“滚开！”
傅危州一把推开赵刚，力道大得直接将那个一米八的壮汉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他冲到黎温面前，甚至来不及解开手铐，直接脱下身上的大衣，将她整个人紧紧裹住，抱进了怀里。
“温温……”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对不起……我来晚了。”
熟悉的沉香味道，混杂着风雪的冷冽，瞬间包围了黎温。
那一直强撑着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老公……”
黎温把脸埋进他带着寒气的大衣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没有造假……我没有……他们不信我……”
“我信。”
傅危州收紧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