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萧瑟而肃杀。
自从那场乌龙怀孕事件过后，颐和公馆里那种甜蜜得有些发腻的气氛，似乎在一夜之间消散了不少。
并不是因为感情淡了，而是因为这几天的傅危州，变得格外沉默。
他依然会抱着黎温睡觉，依然会早起给她准备早餐，但他的眼神总是有些飘忽，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那双深邃的眸底，常常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特别是今天。
一大早，窗外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黎温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
不是平日里那些颜色鲜亮、款式时髦的裙子，而是一套剪裁极其庄重、肃穆的黑色羊绒大衣，配着同色系的羊毛长裙。
旁边还放着一双方便走路的平底短靴。
“这是……”
黎温有些疑惑地拿起衣服。
浴室的门开了。
傅危州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甚至连平日里偶尔会系的深色领带都换成了纯黑的。
他的头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间的戾气，却更显出一种苍白的脆弱感。
“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雨水浸泡过一样。
“换上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黎温下意识地问。
傅危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西山。”
黎温的手一顿。
西山。
那里是京城最顶级的私家墓园，也是傅家祖坟的所在地。
她突然想起，谢问曾经跟她提过一嘴，每年的这个时候，傅总都会推掉所有的工作，消失整整一天。
今天是……
“是你母亲的……”黎温没敢说出那两个字。
“嗯。”
傅危州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今天是她的忌日。”
“温温，我想带你去见见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带她进入那个属于他最私密、也是最痛苦的精神领地。
黎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不仅把她当成了妻子，更把她当成了可以分享伤口、共度余生的家人。
“好。”
黎温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
她立刻起床，换上了那套黑色的衣服，甚至特意卸掉了脸上的妆容，素面朝天，以示尊重。
……
黑色的迈巴赫在雨雾中穿行，一路向西。
车厢里很安静，甚至连车载音乐都没有开。
傅危州一直握着黎温的手，力道很大，掌心冰凉。
黎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回握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到了西山墓园。
雨还在下，但不大，像是细密的丝线，缠绕在松柏之间。
这里很冷清，除了守墓人，看不到其他人影。
谢问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跟在两人身后。
傅危州并没有让谢问靠近，而是接过伞，自己撑着，另一只手牵着黎温，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
他的步伐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刀尖上。
终于。
在一处视野开阔、正对着半山腰的墓碑前，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很简单、却打理得极其干净的墓碑。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婉，笑得恬静。
黎温惊讶地发现，傅危州的眼睛，简直和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永远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华，而傅危州的眼里，却装满了沧桑与孤寂。
“妈。”
傅危州松开黎温的手，缓缓上前。
他没有嫌弃地上的泥水，直接双膝跪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颊。
“我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很轻，混杂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飘渺。
“今年……我不光是一个人来了。”
傅危州擦完照片，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黎温。
他伸出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和期待：
“温温，过来。”
黎温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冰凉的雨水浸透了膝盖处的布料，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看着墓碑上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和酸涩。
就是这个女人，在一个雨夜，抛下了年幼的傅危州，选择了解脱。
也正是因为她的离开，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强大却破碎的傅危州。
“妈。”
傅危州重新握住黎温的手，举到墓碑前，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这是我的媳妇，她叫黎温。”
“您以前总担心我性子太冷，以后会孤独终老，没人要。现在不用担心了。”
他侧头看了黎温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温柔：
“她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她不嫌我脾气坏，不嫌我控制欲强，甚至……连我那一身的伤疤，她都愿意亲吻。”
“妈，您在天上看着。”
傅危州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无比坚定：
“保佑她。”
“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无灾无难。”
“如果这辈子我注定要下地狱，那就让我一个人下。把所有的福报，都留给她。”
黎温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没想到，他在母亲墓前许下的愿望，竟然全都是关于她的。
“阿姨……”
黎温对着墓碑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却清晰。
“您放心。我会对他好的。这辈子，只要他不赶我走，我就永远陪着他。”
“我会……替您爱他。”
傅危州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女人。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却浇不灭她眼里的光。
那一刻，傅危州觉得，自己这三十年来受过的所有苦，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救赎。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在母亲的墓碑前，给了她一个带着雨水和眼泪的拥抱。
……
祭拜结束，两人下山。
雨势稍微大了一些，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傅危州撑着伞，将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黎温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中。
“傅危州。”
黎温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你衣服湿了。”
“没事。”
傅危州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不冷。”
他牵着她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不安。
“温温。”
“嗯？”
“如果……”
傅危州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让人看不见底，像是在掩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像你看到的这么好……”
“如果发现，我其实是个卑鄙、自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甚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甚至你会发现，我曾经做过伤害你的事。”
“那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愿意陪着我吗？”
黎温愣住了。
她看着傅危州。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恐慌。
就像是一个偷来了糖果的孩子，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害怕糖果的主人会突然出现，揭穿他的谎言，收回所有的甜蜜。
伤害她的事？
黎温想了想。
除了刚结婚时他那些冷冰冰的契约，除了他在床上那些有点过分的占有欲，他还能做什么伤害她的事？
至于卑鄙、自私……
商场如战场，哪个上位者手里是干干净净的？
“傅危州。”
黎温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