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公馆的这一周，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那扇厚重的主卧大门，成了隔绝生死的界碑。
门里，是一只失去了自由与光彩的金丝雀；门外，是一个日夜守候、却正在一点点把自己熬干的疯子。
这种互相折磨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黎温迅速消瘦下去。
她不再绝食，因为傅危州真的会当着她的面让人去砸工作室。
她开始机械地进食，机械地睡觉，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而傅危州，也没好到哪里去。
书房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空酒瓶滚落一地。
他本就有严重的胃病，这几天更是变本加厉地作践自己。
不吃饭，只喝酒，靠着酒精和尼古丁来麻痹神经，维持着那种病态的亢奋。
他不敢睡。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黎温那双充满了恨意和绝望的眼睛，还有她那天在船上决绝地扔掉佛珠的画面。
“傅总……”
陈叔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形销骨立的背影，眼眶发红。
“您多少吃点东西吧。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傅危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身上的黑衬衫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宽大。
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此刻苍白得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眸子，依然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执拗。
“她吃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太太吃了一点。”陈叔叹了口气，“但是太太好像感冒了，一直在咳嗽，有些低烧。”
“感冒？”
傅危州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波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动作太急，身形猛地晃了晃，不得不扶住书桌才勉强站稳。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动。
他死死按住胃部，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药呢？”
他咬着牙，强忍着那股钻心的疼，“把感冒药和温水拿来。我去喂她。”
“先生，您的身体……”
“拿来！”
傅危州低吼一声，眼底的红血丝狰狞可怖。
陈叔不敢再劝，只能颤颤巍巍地端来了托盘。
傅危州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端起托盘，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那间囚禁了他心爱之人的卧室。
每走一步，胃里的疼痛就加剧一分。
但他感觉不到。
或者说，这种肉体上的疼痛，反而让他觉得清醒，觉得……他还活着。
……
主卧内。
黎温缩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却依然觉得冷。
她确实病了。
心死了，身体也就跟着垮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成一团，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咔哒。”
门开了。
黎温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这七天里，只有他会进来。
傅危州端着药走了进来。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却掩盖不住那层灰败的死气。
但他看向黎温的眼神，依然温柔得近乎卑微。
“温温，起来吃药。”
他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黎温背对着他，没有动。
“别闹了。”
傅危州在床边坐下，伸手想要去扶她，“你发烧了，不吃药会很难受。乖，听话。”
他的手刚碰到黎温的肩膀。
黎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满满的厌恶，“我不用你管！死了正好……死了就解脱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傅危州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死了……正好？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甚至不惜去死？
傅危州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僵在半空。
胃里的绞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彻底崩裂开了。
一阵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咙。
“唔……”
傅危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天旋地转。耳边传来了尖锐的蜂鸣声，像是死神的召唤。
他想说话，想告诉她别说这种气话。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了。
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哐当——！”
他手中的药碗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瓷片飞溅，褐色的药汁洒满了白色的羊毛地毯。
黎温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整个灵魂都冻结了。
只见那个平日里如同大山一般不可撼动、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囚禁着她的男人。
此刻，正捂着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地面栽倒。
“傅危州？！”
黎温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
“噗——”
一大口鲜红刺眼的血液，毫无预兆地从傅危州的口中喷涌而出。
那血量大得惊人，瞬间染红了他面前洁白的床单，也染红了地毯，甚至溅了几滴在黎温苍白的脸颊上。
血。
好多血。
那是触目惊心的红，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重的铁锈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炸裂开来。
傅危州并没有倒在床上。
为了不弄脏她，他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强撑着向后退了一步，重重地跪倒在满是瓷片和药汁的地板上。
膝盖磕在碎瓷片上，鲜血淋漓。
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试图阻止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但那些红色的液体依然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傅危州！！！”
黎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一瞬间，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怨怼、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大滩触目惊心的鲜血面前，统统化为了乌有。
只剩下一种源自本能的、撕心裂肺的恐惧。
她忘了脚上的链子，忘了两人之间的仇恨，疯了一样从床上扑了下来。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黎温跪在地上，甚至顾不上膝盖被碎瓷片划破。她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扶他，却沾了满手的血。
温热的，粘腻的，他的血。
“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她哭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破音。
傅危州还在吐血。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是一片血红色的雾气。
但他依然听到了她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他这七天来做梦都想听到的一丝在乎。
她还是在乎他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就够了。
傅危州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黎温。
她脸上沾了他的血，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可怜。
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幕。
太丑了。
太脏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颤巍巍地伸出了那只没有沾血的手。
“别……”
他的嘴里含着血沫，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哭……”
那只手，带着冰凉的温度，轻轻地覆盖在了黎温的眼睛上。
挡住了她的视线。
挡住了这满地的血腥与狼藉。
“别看……”
他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卑微与温柔：
“脏……”
手掌无力地滑落。
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把她囚禁在金丝笼里的疯子，就这样在她的怀里，彻底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傅危州——！！！”
黎温抱着他逐渐变冷的身体，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