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太医院檐角，林晚蜷着发麻的膝盖跪坐在竹席上，将晒干的艾草扎成小捆。药香裹着水汽往鼻尖钻，她忽然听见铁甲摩擦的声响混着雨声渐近，抬头时正撞进陆承渊沾着雨珠的眉眼。
将军玄色披风下摆滴着水，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痕迹。他解下佩剑往门边一靠，剑鞘上饕餮纹里嵌着粒塞外砂石："沈太医这药庐的门槛，比漠北城墙还难进。"
林晚瞧见他左臂绷带渗出血色，搁下艾草起身："淋了雨还敢乱跑。"她从药柜取出白瓷瓶，指尖沾了点褐色药膏，"袖子卷起来。"
陆承渊倚着门框没动，雨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他忽地从怀里掏出个乌木匣子，雕着狼头的盒盖"咔嗒"弹开，里头躺着把泛蓝光的匕首："玄铁淬了十二道泉水，见血封喉。"
林晚瞥见刀柄缠着的银丝，尾端坠着的狼牙还沾着塞外风沙。她伸手要碰，陆承渊突然合上盖子："小心刃口——上月削铁如泥，砍断了三个刺客的刀剑。"
"银针能救人，何必用这个。"林晚转身去取纱布，腕间血玉镯磕在药柜上"叮"的一声。这镯子还是太后昨日赏的，说是能驱邪避祸。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陆承渊不知何时凑到跟前。他带着战场硝烟味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沈太医可知，你救活的浣衣婢女，今晨在井边摔断了脖子？"
药杵"当啷"砸在捣药臼里，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乱飞。林晚攥紧手中纱布，指节泛白："慎刑司怎么说？"
"失足。"陆承渊从袖中摸出片染血的碎布，黛色宫装上银线绣着石榴纹，"这是在井沿石缝里勾出来的。"他忽然抓起林晚手腕，将碎布塞进她掌心，"有些浑水，沈太医还是莫蹚的好。"
林晚感觉他掌心烫得吓人，翻过他的手背一摸，额头也滚烫："你发热了还敢淋雨！"她把人按坐在竹榻上，三两下拆开渗血的绷带。箭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分明是感染了。
陆承渊由着她摆弄，目光落在她发间木簪上。那支雕着鹰隼的檀木簪子斜斜插在青丝间，翅尖沾了点三七粉："末将十五岁上战场，比这重的伤......"
"闭嘴。"林晚把捣烂的草药糊在他伤口上，动作比平日重三分，"漠北将士用烈酒镇痛，可知会烧坏经脉？"她想起上周巡营时见到的伤兵，缺了条腿还抱着酒坛猛灌。
将军闷哼一声，喉结上下滚动："沈太医的药，比烧刀子还烈。"他垂眸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艾草碎屑，"这匕首，沈太医当真不要？"
窗外雨势渐大，林晚将晒药匾往屋里拖了拖。转身时撞见陆承渊挽起裤腿，古铜色小腿上交错着数道狰狞旧疤。最深处那道横贯膝弯，像是被狼牙棒撕扯过。
"七年前幽州之战留下的。"陆承渊见她盯着伤疤，用匕首柄敲了敲那道疤，"当时军医说要锯腿，是老子抢了他的刀，硬生生把烂肉剜了。"
林晚突然夺过匕首，刀尖抵在他旧伤上方："现在呢？阴雨天还疼吗？"她指尖按上他膝窝，摸到紧绷如石的肌肉，"经络都拧成结了，逞什么英雄。"
陆承渊呼吸一滞。女子微凉的指尖顺着腿筋按压，草药味混着她发间忍冬香往鼻子里钻。他握紧剑柄又松开，哑声道："比不得沈太医日日给人扎针辛苦。"
药庐忽然陷入寂静，只剩雨打芭蕉的噼啪声。林晚将银针在烛火上烤过，忽然开口："春桃临死前，可说过什么？"
"抓着块染血的玉佩。"陆承渊从怀中掏出帕子，里头裹着半枚残玉，"刻着'谢'字。"他看见林晚瞳孔骤缩，继续道，"太后母族姓谢。"
林晚针尖一颤，险些扎偏穴位。她想起三日前在慈宁宫见到的鎏金香炉，炉灰里掺着同样的褐色粉末——正是从春桃指甲缝里验出的毒物。
"将军可知太医院丢了什么？"她突然发问。
"乌头、狼毒、雷公藤。"陆承渊报药名像在点兵，"够毒死半个皇宫。"
林晚把热敷的布巾按在他膝头，疼得将军闷哼出声："还有三斤朱砂。太后寝宫的安神香里，掺的就是这个。"她从药柜底层取出琉璃瓶，猩红粉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陆承渊突然攥住她手腕："这事水深，沈太医莫......"
"我能救春桃一次，救不了第二次。"林晚挣开他的手，将匕首插回鞘中，"就像将军能挡明枪，防不住暗箭。"
檐下铜铃忽然乱响，裴清远抱着药典冲进来，官袍下摆溅满泥点："沈太医！贵妃宫里来人说心口疼......"他瞥见陆承渊裸露的小腿，耳尖瞬间通红，"下官、下官什么都没看见！"
林晚抓起药箱往外走，忽觉袖口一沉。陆承渊将匕首塞进她药箱夹层，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划了个"谢"字。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烙在皮肤上，像团烧着的炭。
"小心熏香。"他压低嗓音说完，拎起佩剑踏入雨幕。玄色披风扫过门槛时，有什么东西从袖中滑落，正掉在林晚脚边。
是块染血的军报残页，边角烧焦处隐约可见"北疆急报"四字。林晚用银针挑开纸页，朱砂写的"疫病"二字被雨水晕开，像极了太后脉案上那抹异常的红。
深夜的慈宁宫飘着安神香，林晚为太后施完针灸，目光扫过妆台新供的西域石榴。鲜红果皮上凝着水珠，像极了陆承渊试药时滴落的血。
"承渊那孩子，把玄铁匕首都赠你了？"谢蕴突然开口，鎏金护甲轻叩案几。她腕间佛珠缠着明黄丝绦，那是皇帝亲手系的平安结。
林晚收针的手顿了顿："臣用惯了银针。"
"当年先帝赐他这把匕首时，昭儿还吃味来着。"太后抚着微隆的小腹轻笑，眉眼间却无喜色，"北疆王庭的聘礼单里，这匕首排在首位。"
药箱里的匕首突然变得烫手，林晚想起陆承渊说起漠北婚俗时的神情。那时他擦拭着染血的剑穗，说北疆儿郎若心悦女子，便赠她祖传的兵器。
五更天的梆子惊破残梦，林晚在药庐发现个油纸包。茯苓糕上糖霜画的兔子缺了耳朵，底下压着张军报残页——"谢氏余党潜入太医院"的字迹被血渍浸透，正是陆承渊的字迹。
她将匕首藏在《千金方》书匣夹层，窗外忽然掠过黑影。陆承渊的剑穗缠着片黛色衣料挂在忍冬藤上，银线绣的饕餮纹在晨光中狰狞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