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示被污，纪检找我去谈话。
一进那间办公室，就有两双眼睛在我脸上扫。
我没有做多余的口头辩解。
把退婚备案原件、学校证明、街道证明，一份一份推过去。
纪检的人对照着材料反复看。
看到最后，合上材料，端起茶杯。
“回去上班。”
就三个字。
我点点头，出了门。
心里那口闷气，既没有松掉，也没有堵在胸口。
往医院大门走。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前头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赶集日。
挑担的、推车的、拎菜的，全停下了脚。
人群正当中，跪着一个女人。
何秀兰。
一手抱着闺女，一手牵着宝儿。
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秋棠你行行好——”
“别抢我的男人——”
一嗓子下去，围观的人又多了一层。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哪个是林秋棠啊？”
“就那个，穿白大褂的。”
“看着挺斯文，谁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样子。”
议论声，一句一句往我耳朵里钻。
我没有躲闪回避。
把手里那摞材料送进值班室，转身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第一句。
“你口中的男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何秀兰的哭声，猛地卡了一下。
“你、你……”
她眼皮直跳，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第二句。
“周承山，是我已经退了婚的未婚夫，街道那边白纸黑字备着案。”
“你一个寡嫂，凭什么张口就说他是你的男人？”
周围的声音，静了一半。
何秀兰张了张嘴。
“我……我只不过是替孩子讨个公道……”
“讨公道？”
“那你倒是说说，孩子他亲爹，叫什么。”
她答不上来。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站起身，看着她。
第三句。
“你闺女，今年三岁。”
“那你原先的男人，是哪一年走的？”
何秀兰慌了。
她哭腔都乱了调。
“七五……七五年冬天……”
我慢慢重复了一遍。
“七五年冬天。”
“可你闺女，今年才三岁。”
这一句，像块石头狠狠扔进水里。
围观的人群里，先是没人出声。
然后，有人先反应过来。
“哎，不对啊……”
“七五年冬天死的男人，闺女今年才三岁？”
“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啊。”
低声议论，变成了哄笑。
“合着这男人死了，还能生出孩子来？”
“要么是死后显灵，要么就是活着的时候就有瓜葛呗！”
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何秀兰脸涨得通红，抱着孩子就想往人堆外钻。
就在这时，周承山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一把去拽何秀兰的胳膊。
“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何秀兰不肯走。
她甩开他的手，突然直起脖子，脱口而出。
“你当初亲口答应过要娶我的！”
这一嗓子，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哄笑，变成了哗然。
“啥？他不是她小叔子吗？”
“小叔子要娶嫂子？那这孩子……”
“难怪时间对不上！”
人群里，有人直接骂出了声。
“周承山，你还要不要一点脸面！”
周承山脸一沉，正要发火。
人群后头，推来了一辆板车。
周母躺在上面，拍着大腿，嚎得撕心裂肺。
“林秋棠！你个丧门星！”
“你是要活活逼死我这个老太婆啊——”
她嚎到一半，声音突然走了调。
一只眼睛斜过去，嘴角歪下来，手也扒不住板车沿。
整个人，从板车上滑落下来。
人群“哗”地一声散开。
板车、破被、滚落的草帽，摊了一地。
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全都下意识往后退。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然后，弯下腰。
伸手探她的鼻息，翻她的眼皮。
瞳孔，不等大。
“脑溢血。”
我扬声大喊。
“有力气的过来搭把手！抬上板车！”
“送急诊，越快越好！”
人散开了，也有人上前搭手，有人跑着去喊医生。
我转身往急诊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只剩医院门口，那摊没干的红漆。
风一吹，漆皮起了皱，像一道没有愈合的口子。
我心里清楚。
这桩事儿，从今天开始，早就不是我和周承山两个人的私人恩怨了。
周母这一趟，本就是奔着讹我来的。
可她这么一头栽下去——
能不能再捡回一条命，决定权，却落在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