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光刚亮，长途车站的喇叭还没响第一遍。
何秀兰抱着铁盒，已经站在了检票口。
一看见我，她脚步一顿，随即转身，慌忙躲进候车室。
我追上去，拦住她。
“何秀兰，把盒子放下。”
她往后退两步，直接把孩子挡在了自己身前。
突然拔高了嗓子大喊。
“抢孩子了——！”
一声喊，候车室里外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几条长凳上坐着的旅客，全部抬起了头。
不少人围拢过来看热闹。
我没有伸手去抢孩子。
就着她喊出来的话，往前走上一步。
“谁要抢你的孩子？”
“我就问你一件事。”
“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当众打开。”
何秀兰搂着孩子的手，攥得更紧。
“这是我的东西，轮不到你来管！”
“你的？”
“那你当着大家伙的面把盒子打开。”
“打开之后，如果全部都是你的私人物品，我当众认罚。”
“要是里面有别人的东西，你就得交出来。”
围观的群众里面，有人搭腔附和。
“对嘛，打开看一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何秀兰脸色大变。
她抱着盒子就想往门口冲出去。
我没有继续往前追。
因为门口的方向，已经站着一个人。
顾卫东。
他身边，还跟着一名穿制服的。
是车站派出所的民警，他的老战友。
民警上前拦住何秀兰的去路。
“这位同志，有群众反映情况，请你配合我们检查。”
“把手里的盒子打开。”
何秀兰不停往后退，退到墙角已经无路可退。
怀里的铁盒，被民警接了过去。
“咔”的一声，锁扣弹开。
民警把里面的物件，一件一件取出来，摊在检票口那张长条木桌上。
围观的人围上来，一个个伸着脖子往桌上张望。
第一样。
我的派遣证，正页副页。
上面的毕业统编、派遣流水号，清清楚楚。
第二样。
一张发黄的存根。
周老大抚恤金，八百元。
领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何秀兰”。
第三样。
一张黑白照片。
周承山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
那女人，眉眼一看就是年轻时候的何秀兰。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
“秀兰与我，七五年三月。”
人群里面，有人先咂摸出不对劲，低声议论开来。
“七五年三月拍的照片？”
“不是说她男人七五年冬天才没的？”
“那这么看这照片就有意思了……”
何秀兰一屁股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蓝布褂子蹭上满地的灰尘。
“这个盒子……它根本就不是我的……”
她嘴唇打着哆嗦，一遍一遍重复。
“是承山让我拿过来的，他说那盒子留着就是个祸害……”
“他跟我说，只要把盒子拿回来藏好，就再也不会有人继续往下查了……”
民警一字一句把她的口供记录下来。
有人已经拿起那张照片，对着候车室的灯光反复看。
恰在此时，门外人影一晃。
周承山冲了进来。
他是听说何秀兰带着东西跑了，一路急匆匆追赶过来的。
一进候车室，一眼看见摊在桌子上的三样证物。
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你——”
他瞪着瘫坐在地上的何秀兰，喉咙里面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是谁允许你私自跑掉的！”
何秀兰抬起头，冲他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上几分。
“东西本来就是你叫我拿的，你现在又在怕什么。”
周承山脸色白得发青。
他一把扯过何秀兰，又转头看向我。
“秋棠。”
“这张照片，那时候年纪轻，就是不懂事随手拍着玩的。”
我没有接他的说辞。
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又拿起那张抚恤金存根，核对一遍。
最后拿起我的派遣证，翻到副页。
毕业统编，派遣流水号，一样都没有缺失。
整整一年多。
这份证件，从周家那口樟木箱里面，被锁走、被撕走、被反复藏匿。
今天，终于回到我的手上。
我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转头看向派出所来的那位民警。
“同志，桌上这三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属于我的个人档案。”
“一样，是矿上的公款凭证。”
“还有一样，是本案关键证物。”
“我申请，全部登记在册。”
民警点头，掏出本子一一登记。
周承山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
他没有再继续争辩说话。
只是看着何秀兰，眼底残存的那一点温度，一寸寸彻底冷下去。
我收好属于我的东西，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望了一次。
桌上那张照片还摊开在灯下。
“七五年三月”那几个字迹，安安静静躺在纸面上。
我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磨出来的老茧。
妇幼保健站那本接生登记上面悬着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和照片上记录的日期，撞到了一起。
一九七七。
何秀兰生闺女的那一年。
“丈夫姓名”那一栏，写的究竟是谁。
我走出候车室。
清晨的凉风，呼呼灌进衣领。
我攥紧怀里紧紧揣好的档案。
下一步，该去保健站，翻一翻那本尘封的接生登记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