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当天夜里，我正在收拾桌上摊开的材料。
院门被人敲响。
来的不是别人，是派出所的两名民警。
其中一张面孔我并不认识，一身制服，神色公事公办。
“林秋棠同志吗？”
“我们这边接到报案。”
“报案人周承山同志控告你，盗窃周家私人财物，伪造证据。”
“请你跟我们回所里一趟，配合调查。”
我手里收拾布包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抬头看向来人。
“我先问一句。”
“这个报案，就只是周承山一个人报的？”
对面的民警愣了一下。
“是的，报案人是周承山同志。”
“好。”
我把布包仔细系紧，挎在肩上。
“我跟你们走。”
出租屋的屋门，我仔细锁好。
我托护士长捎了一句话带给母亲，叫她不必为我担忧。
去往派出所的路上，夜里的晚风很凉。
同行的年轻民警走在我身侧，一路没有多说什么话。
到了询问室，惨白的日光灯照下来，桌子是硬邦邦的。
主办民警坐下来，翻开厚厚的笔录本子。
“林秋棠同志，报案人周承山反映，你趁周家无人，潜入老宅盗取周家财物，并且伪造相关证据。”
“对于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要陈述的？”
我没有急着辩解。
我解开肩上的布包，一样一样把里面的物件往外摆。
第一样，铁盒中本就属于我的派遣证，附带卫校出具的权属证明。
第二样，张老师的书面证词，连同原件封存的封条记录。
第三样，何建业的口供记录，还有那张写着“承山哥”的便条原件。
第四样，街道重新备案生效的退婚文书。
“同志，您先看第一份。”
“这个铁皮盒里面存放的档案，从头到尾，所有权都属于我。”
“卫校出具的权属证明就在这里。当初强行扣走我证件的是什么人，张老师也认得笔迹。”
“再看第二份。”
“这份证词，是省城卫校教务处出具，盖有单位公章。”
“再看第三份。”
“这是何建业本人的口供，他人现在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便条上面的字迹，是周承山亲笔写的，可以拿去做笔迹比对。”
“最后这一份。”
“街道正式备案，这是我退婚的凭证。”
“四样材料，每一件，我都可以清清楚楚说出它的来路、发生的时间、经手的每一个人。”
民警低头，一样一样仔细翻看桌上的材料。
看得很慢。
桌上倒的一杯茶水，慢慢变凉。
“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你不存在盗窃行为，也没有伪造证据？”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做过。”
“我和周家退婚在先，搜集取证在后。”
“周家私自扣押我的个人档案，始作俑者就是周承山。”
“伪造放弃分配申请，是何建业经手办理。何建业的口供全部都在这里。”
“这些事情，跟所谓盗窃、伪造罪名，完全沾不上边。”
主办民警抬眼望向我。
“你说得条理很清楚。”
“但是流程该问的，我还是要全部问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一句接一句细致地问询。
从退婚发生的那一天开始，一直问到省城卫校取证，再到我去周家老宅取回证件的全过程。
每一处细节，我都如实应答。
内心镇定，半句都没有退让。
中间他问我，为什么很多细节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提前做好准备。
我回答，我记性算不上多好，可这几件关乎我人生的大事，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掉。
全部问询结束，他合上厚厚的笔录本子。
“行了，你可以先回去。”
“后续有新情况，我们会再通知你。”
我走出询问室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第二天，整件事情的走向发生反转。
派出所顺着何建业这一条线索往上上报，正式立案调查“涉嫌伪造公文”一案。
这条线索一往上牵，扯出来一连串隐藏的事实。
当天下午，周承山的办公室被依法搜查。
搜出来两样装进证物袋的关键东西。
一件，是我原派遣证被撕碎的副页残片。
纸张被撕裂的毛边还清清楚楚。
一件，是一枚私刻的印章。
印章上面刻的名字，正是——林秋棠。
我隔着派出所的玻璃窗，望着那枚私章。
平日里我签字盖章用的那一枚。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偷偷刻走了模子，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今天，真相才摆到我的眼前。
周承山，以涉嫌伪造公文、盗用他人档案、侵占财物，正式立案审查。
当天晚上，机械厂大门口贴出通告。
开除周承山厂籍。
周承山被民警从厂门带走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衣领敞开来。
路过我身边，他猛地回过头来。
“老大的事——”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后半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身后的民警轻轻一推，他就被押上了警车。
我站在厂门口。
夜里的夜风，吹得厂门口那盏路灯一晃一晃，光影摇摆。
我抬头静静望了一会儿。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周老大的死。
那一句没说完的半截话，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我的心底。
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那么，另外参与这件事的，究竟还有谁？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回想一九七五年那场所谓的“塌方事故”。
回想何秀兰怀里拿到手的那一大笔抚恤金。
回想那张写着七五年三月的合影照片。
回想周承山没能说完的半句供词。
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索，眼看就要全部串联起来。